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晓雅脸上时,已是凌晨两点,她刚把吐奶的婴儿哄睡,手指机械地滑动着,育儿群里,一位妈妈晒出六点起床为孩子做的“恐龙主题早餐”——牛油果切片成鳞,蓝莓点缀为眼,评论区一片赞叹:“这才是极品妈咪!”“膜拜,我连早饭都做不好。”
“极品”这个词,如今常被加冕于母亲头顶,成为一个金光闪闪又令人窒息的王冠,它早已超越词典里“最上等”的本意,演变成一套无所不包的社会标准:要情绪稳定如心理咨询师,要厨艺精湛如营养大师,要时间管理堪比CEO,还要在外貌形象上保持“少女感”,社交媒体上,无数个“完美日常”被精心剪辑、滤镜美化,堆叠成一座高不可攀的圣殿,而殿中供奉的,便是那尊名为“极品妈咪”的神像。
这尊神像的基座之下,压垮的是什么?
是李薇深夜独自吞咽的抗抑郁药片,因为她今天对孩子发了火,自觉“不配为母”;是张倩放弃晋升机会后,在卫生间里无声的眼泪;是无数个像晓雅一样的女性,在困倦与自责中反复撕扯的内心,社会对“母职”的想象,已被无限拔高至非人的境地,它要求母亲成为一种“全能供给体”,却鲜少关心这个供给体自身的损耗与需求,当母性被“极品”的尺规丈量,爱便异化成了一场没有终点的绩效考评。
或许,真正的“极品”,从不在那些无懈可击的标准答案里,而恰恰深藏在那些“不完美”的褶皱之中。
我怀念的,是童年时母亲那碗偶尔煮糊的、带着焦香的白粥;是她为我缝补袜子时,那枚歪歪扭扭却无比结实的针脚;是她被生活气得掉泪,转身却依然用温热手掌轻抚我额头的矛盾与真实,这些瞬间里,没有神性的光辉,只有人性的温度,那是一种粗粝的、未经打磨的、甚至有些笨拙的爱,它不提供标准化的完美服务,却给予了生命最坚实的底色——被全然接纳的安全感。
文学与影像中,那些最动人的母亲形象,也往往与“完美”无关,是枝裕和电影《步履不停》中的母亲,絮叨、记仇、有着寻常妇人的小心思,却在岁月静默处,用一生的等待诠释了爱的深度,鲁迅笔下的祥林嫂,其悲惨命运下那份对“阿毛”执拗的念叨,虽令人心碎,又何尝不是一种被苦难扭曲却依然顽强的母性本能?她们不是样板,不是标杆,而是活生生的、在具体境遇中挣扎与付出的“人”,她们的力量,正来自于那份未被神化的、带着伤痕的真实。
解开“极品妈咪”的枷锁,需要一场深刻的社会认知转向,它始于家庭内部,当父亲的角色真正从“育儿帮手”转变为“共同责任者”,当家庭价值不再仅以母亲的付出为刻度;它扩展于公共领域,当职场能对育儿期的父母给予更弹性的包容,当公共托育服务能切实缓解家庭的负荷,更重要的是,它植根于我们每个人的观念:将母亲从“神坛”请回“人间”,看见并肯定那些疲惫的、有情绪的、会犯错的母亲,与看见她们创造的爱与价值,同等重要。
母亲节的花束与颂歌年复一年,但最好的礼赞,或许不是将她们推向更高的圣殿,而是给予她们一个可以随时坐下歇息的凡间位置,允许母亲们如其所是,而非如“标准”所期,当一个社会能够欣赏并拥抱那些“未完成”、“不精致”却充满生命力的母职实践时,我们才真正开始理解,爱的本质不是完美的表现,而是真实的联结与共筑。
那个凌晨,晓雅关闭了手机,她望向身边婴儿熟睡中如花瓣般轻颤的睫毛,轻轻吻了一下,她决定,明天早上的辅食,或许可以简单点,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而一种更为柔和、坚韧的光,正从无数个放下重担的寻常家庭里,静静透出,那才是人间烟火里,最珍贵的“极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