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葬场工作五年,我擦拭的每一粒灰尘,都比1.5克灵魂更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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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那扇厚重的、隔绝两个世界的门,背后的温度便扑了上来,不是想象中的阴冷,而是持续运行的设备散发出的、恒定的暖意,混合着特种清洁剂与……一种难以名状的气息,760度的炉腔,能精确地将血肉之躯化为灰白遗骸,却化不尽那些附着其上的、名为“故事”与“情感”的微粒,它们就那样静静地,落在我的指缝间、工作服的褶皱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五年,1825天,我在这里,成为了这些故事的最终清道夫,也是它们沉默的见证者。

我的日常工作,技术性名称是“骨灰整理与火化设备维护”,通俗讲,就是在每一次高温的“告别”之后,戴上厚手套,用特制的刷子和托盘,将炉床上的骨殖与骨灰,一寸不落、毕恭毕敬地归拢,大块的骨殖需要用工具轻轻压碎,以确保能完整装入那方寸的骨灰盒,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与专注,不能遗漏,更不能混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有些是躯体的一部分,有些是随葬衣物的纤维,有些,或许连科学仪器也分析不出成分。

起初,我是恐惧且麻木的,恐惧源于对死亡的天然敬畏,以及对这份工作社会偏见的自我预设;麻木则是一种心理防御,我必须将眼前的一切“物化”,才能机械地完成流程,我背诵操作手册,关注温度曲线、冷却时间,把自己想象成一台精密仪器。

但人是无法长期欺骗自己的感官与心灵的,真正击穿我“麻木铠甲”的,往往不是宏大的场面,而是一些细微至极的“杂质”。

我记得那个装殓着一位老裁缝的纸棺,整理时,我在他的骨殖旁,发现几枚未曾融化的、最普通不过的黑色钢制缝衣针,已高温变形,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一双苍老而稳健的手,在灯下为家人缝补衣衫,那钢针,是他生命密度的一部分,比任何昂贵的陪葬品都更坚硬地定义了他。

我也记得一位年轻女孩,她的骨灰异常洁白,其间混杂着星星点点、未能燃尽的亮片——来自她最钟爱的一条舞裙,她的父母特意请求,让她穿着那条裙子“上路”,那些彩色的小亮片,在肃穆的灰白中如此突兀,又如此凄美,像她短暂生命里未来得及完全绽放的、倔强的光华。

还有一次,在一位老农的骨灰里,我捡出了一小块彻底瓷化的泥土,他节俭一生的儿子含泪说,父亲弥留之际,只想抓一把田里的土,我们破例允许了,炉火能烧尽有机物,却将这块故土烧成了最坚硬的陶瓷,宛如他扎根土地一生的灵魂内核。

这些“杂质”,这些科学流程中的“意外”,恰恰是生命最真实的“签名”,它们无声地讲述着主人是谁,爱过什么,执着于什么,曾被什么所塑造,我们常说灵魂重21克(科学上已证伪,1.5克之说也属讹传),那么这些具体而微的遗存,它们的重量又该如何衡量?我觉得,它们远比任何传说中灵魂的重量更沉,因为里面凝结着一个人切实走过的时光。

五年间,我目睹了太多葬礼的形态:有极尽哀荣、花圈成山却鲜有真悲的;有冷冷清清,唯独一位老友默默垂泪的;有因争遗产而在告别厅外便吵得不可开交的;也有全家穿着逝者最爱的颜色,平静地回忆往昔,仿佛在进行一场温暖的团圆的,死亡像一面绝对诚实的镜子,照出的往往是生命关系最本真的质地,火葬场的烟囱,冒出的不止是青烟,还有被具象化的人间百味、爱恨情仇。

这份工作给了我一个最特殊的视角:站在生命的终点,回望所有人的来路,它残酷地剥去了一切浮华、地位、财富的粉饰,逼迫你直视生命最原始的构成——记忆与关系,以及那一点点在灰烬中依然试图闪光的精神执念。

当我再拿起刷子,心境已然不同,我不再仅仅是在“清理”和“收集”,每一次轻柔的扫拂,都像一次无声的阅读;每一次将骨灰装入容器,都像为一个故事轻轻盖上属于尘世的最后一页封底,我依然保持专业的静默,但内心已充满敬重。

我开始懂得,死亡不是生命的敌人,而是生命的一部分,是其最终、最严肃的注解,而殡葬工作者的意义,或许就在于以专业和敬畏,守护这最后的注解得以庄重完成,让逝者带着属于他们的独特“印记”安息,也让生者能握着一份确凿的、洁净的怀念,继续前行。

这里的每一粒尘埃,都曾是一个鲜活宇宙的一部分,我擦拭它们,也擦拭着我对生命理解的蒙尘,这五年,我没有学会不怕死,但我更懂得了,该如何去生,当一个人每日与最终的虚无面对面,他反而更能捕捉到,在抵达虚无之前,那沿途所有的存在,是多么珍贵而有力,这火葬场的炉火,烧尽了许多东西,却也在我心里,淬炼出了一些不会被轻易焚毁的,关于生命的,沉静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