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碎熹微,你说那是离别的第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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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清晨,雾很薄,像一层刚被泪水濡湿又极力绷住的纱,笼在操场上,我们站着,不敢稍息,脚底板能清晰感觉到隔夜露水的凉意,正顺着胶鞋底一丝丝渗上来,远远的,一个挺拔的、墨绿的身影,踏碎了东边天际那点可怜的熹微晨光,走了过来,脚步声不重,甚至有些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心跳的间隙里。“教官好!”——喉咙里冲出的这三个字,干涩、突兀,带着睡眠不足的沙哑和一种近乎本能的紧张,这便是开始,一切都没有准备好,却已必须开始的开始。

那时看他,是山,是铁律,是太阳底下一切阴影的对立面,他的眼神扫过,比正午的日头更让人无处躲藏,一个转身的弧度,一条裤缝线的笔直,一声口号尾音收束的利落,全成了我们世界里新生的、不容置疑的法则,我们私下里抱怨,偷偷给他起过外号,学他训人时微微抽动的嘴角,模仿他那带着浓重口音却斩钉截铁的指令,我们觉得他不懂我们,不懂青春的散漫该有何等形状,不懂那些藏在规整步伐底下痒痒的、躁动的心思,他是闯入者,用棱角分明的“整齐划一”,蛮横地修剪着我们自以为是的枝丫。

直到那个下午,或许是训练间隙一个太过疲惫的沉默里,有人轻轻哼起了一句流行歌,我们吓得噤声,等待着一场雷霆,他却只是顿了顿,没有回头,望着远处被热浪扭曲的跑道尽头,忽然用他那粗粝的嗓音,接上了下一句,调子跑得离谱,歌词也含混,可那一瞬间,所有紧绷的空气仿佛被戳了一个小孔,“噗”地一声,泄出一点令人难以置信的柔软,我们哄笑起来,他也挠着头笑了,那笑容褪去了所有严厉的涂层,露出底下属于一个或许只比我们大几岁的年轻人的、略带腼腆的底色,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抽屉里也贴着偶像的海报,他休息时最爱喝某种甜的汽水,他会在我们晒伤时,默不作声把药膏放在显眼的地方。

时间在汗水的咸涩和偶尔爆发的笑声里,被拉扯得变形,我们开始习惯在清晨寻觅那个身影,开始为“优秀连队”的荣誉真正地咬牙,开始在他背过身去时,迅速而默契地调整好排面,想给他一个“惊喜”,那种感觉很奇怪,仿佛我们共同守护着一个秘密,一个关于成长与蜕变的秘密,而他是这个秘密的缔造者,也是唯一的见证人,严厉未曾减少,但严厉之下,流淌着一种无需言明的信任与交付。

当离别真的被提上日程,我们才慌了神,最后的演练,我们喊口号喊破了嗓子,走正步震得脚跟发麻,想把每一个动作都刻进那片土地里,仿佛仪式越隆重,告别就能被推迟得越久,但结营式还是来了,太阳依旧是那个太阳,操场依旧是那个操场,只是气氛里掺进了太多黏稠的东西。

他站在我们面前,像第一天那样,又全然不像,他没有做冗长的总结,只是目光缓缓地,从排头移到排尾,仿佛在用眼睛给每一张黑黝黝的脸盖章,空气静得能听见树叶摩擦的声响。“这些天,辛苦了。”他就说了这么一句,声音有些哑,他脚跟利落一碰,抬起右臂,向我们敬了一个标准、锋利、如同他本人一样的军礼。

那一刻,所有预备好的伤感、所有在胸腔里排练过的话,统统失效,我们慌慌张张地回礼,手臂举起得参差不齐,放下手臂后,他深深看了我们一眼,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我们熟悉的严格,有我们窥见过的腼腆,还有一种我们当时尚不能完全理解的、辽阔的欣慰,他转身,迈步,墨绿色的身影,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融进人群,融进那片我们即将回归的、五彩斑斓的、没有口哨与军号的生活里。

没有预想中的抱头痛哭,没有拖沓的依依惜别,他甚至没有说“再见”,仪式简洁得像他指挥的每一个动作,利落得让人心头发空,我们愣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突然明白,有些告别,是没有“再见”的,它发生在一个军礼的肃穆里,在一个转身的决绝里,在一声被咽下的叹息里。

“教官再见。”我们在心里,对着那早已空无一人的路口,轻轻地说,这句迟到的告别,他注定听不到,但或许,告别本就是说给自己听的,它是一道门,我们亲手关上,从此门内是那段被汗水浸透、被阳光晒硬的青春序章,门外是我们必须独自奔赴的、更漫长的旷野。

许多年后,在人生无数个需要挺直脊梁的时刻,我会忽然想起那个踏碎晨雾走来的身影,原来,他教会我们的,从来不只是如何走正步,他教会我们在散漫中寻找专注,在服从里理解责任,在极限处挖掘耐力,他更像一个沉默的匠人,用最粗粝的时光当砂纸,打磨掉我们初入世的毛边,让我们隐约窥见一个成年人应有的、坚硬的轮廓。

我们终将遗忘许多细节,忘了他具体的模样,忘了那些口令繁琐的次序,但那个清晨的薄雾,那个利落的军礼,以及那份没有说出口的“再见”,会沉淀下来,成为骨骼里最沉默、也最稳固的一部分,当生活的口令响起,我们便能下意识地,挺胸,抬头,目视前方。

教官,你好,谢谢你,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