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刷到一条短视频,画面是95版《神雕侠侣》的片段,古天乐饰演的杨过在断肠崖一跃而下,背景乐起,李若彤饰演的小龙女白衣飘飘,眼神凄绝,仅仅十几秒,弹幕却瞬间被刷爆——“我的青春”、“泪目了”、“这才是江湖”,一时间,万籁俱寂,只有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心底那座尘封已久的“武侠世界”,仿佛被这道微光蓦然撬开一角,无数熟悉的刀光剑影、侠骨柔情,伴着岁月的尘埃,呼啸而出。
曾几何时,武侠是我们共同的白日梦,是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跟着段誉学凌波微步,跟着郭靖练降龙十八掌;是课间与同好争论“独孤九剑”与“六脉神剑”孰强孰弱,拿树枝比划,自以为剑气纵横;是心中默默勾勒一个属于自己的江湖,或如令狐冲般洒脱不羁,或如乔峰般义薄云天,那个世界,有明确的是非对错,有“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崇高理想,有“生死相托,一诺千金”的厚重情义,它提供了一套朴素而坚固的价值坐标系,让我们在懵懂的年纪,得以安放对英雄的憧憬、对正义的向往、对自由的定义。
不知从何时起,这个曾经磅礴的世界,似乎正在我们的精神版图上悄然“凋零”,书店里最显眼的书架,早已让位给层出不穷的“霸道总裁”与“穿越王妃”;影视榜单上,仙侠玄幻的流光溢彩,淹没了硬桥硬马的拳脚功夫;即便是网络文学,纯粹的武侠题材也难敌“系统流”、“无限流”、“末世流”的流量冲击,我们这一代人的集体叙事,仿佛从“华山论剑”,一夜之间切换到了“天庭修仙”或“异界称王”。
这凋零,并非毫无缘由,武侠世界的建构,深深植根于传统中国的宗法社会、农耕文明与儒家伦理,它的冲突,常围绕家门恩怨、师门传承、忠奸对立展开;它的空间,离不开客栈、镖局、山庄、门派这些古典意象;它的侠客,往往背负着家国天下的重担,而在加速度奔向现代乃至后现代的今天,我们面对的,是原子化的个体生存、全球化的问题视野、虚拟化的社交关系,传统江湖的规则与语境,与当代生活的经验产生了深刻的断裂,当“内卷”、“躺平”成为口头禅,那种凭借奇遇(跌落山崖得秘笈)或苦修(闭关十年成一剑)就能实现阶层跃迁、赢得世人敬仰的武侠叙事,其激励作用似乎显得遥远而乏力。
取而代之的,是修仙、玄幻等网文类型的全面崛起,它们看似光怪陆离,实则精准地映射着当代青年的深层焦虑与渴望,修仙文里漫长的等级体系(炼气、筑基、金丹……),何尝不是对现代社会森严科层与竞争压力的曲折摹写?而主角凭借“金手指”一路逆袭,则暗合了在固化现实中对于“捷径”与“绝对力量”的无意识幻想,修仙世界更宏大,更“唯我”,动辄宇宙洪荒、大道法则,个体的爱恨情仇在长生久视的目标下可以被轻易悬置或碾压,相比之下,武侠世界里那些为了一句承诺、一段恩仇、一个道义而辗转奔波、乃至牺牲生命的执着,在“性价比”至上的当下思维里,或许显得有点“傻”,有点“重”,不够“爽”。
武侠的“凋零”,成为一种文化选择上的必然,它从一种大众的、主流的梦想,退缩为一部分人怀旧的、小众的情怀,它不再是照亮前路的灯塔,而是安放回忆的博物馆。
但,这就意味着武侠精神的彻底死亡吗?或许并非如此,凋零,是形式的褪色,而非内核的湮灭,当我们拨开那些具体的招式、门派、江湖规矩,武侠最动人的核心,始终是“人”的格调与光辉,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底线,是对弱者的悲悯,是对承诺的信守,是在强大力量面前保持尊严,在复杂世事中坚守本心。
这些精神质素,在任何时代都是稀缺的、珍贵的,今天的我们,或许不再梦想成为郭靖那样守卫襄阳的巨侠,但依然会为身边那些在逆境中坚守职责的普通人触动;或许不再向往杨过与小龙女那般惊世骇俗的爱情,但依然渴望一份历经考验、彼此信任的深厚情感;我们面对的不再是具体的欧阳锋或任我行,但资本的无形之手、系统的冰冷逻辑、信息的泛滥洪流,何尝不是另一种需要以“侠气”去面对和抗衡的庞大力量?
武侠的世界在远去,但那份关于尊严、情义、勇气与自由的梦想,早已内化为我们精神骨骼的一部分,它或许不再以白衣胜雪、长剑如歌的鲜明形象出现,而是融化在平凡生活的选择里——是在职场中不愿同流合污的一次拒绝,是在网络暴力面前为陌生人说的一句公道话,是在疲惫生活中依然保有的那份对远方的浪漫想象。
不必过于感伤那个具体武侠世界的凋零,每个时代都需要属于自己的故事外壳,来承载永恒的人类命题,我们这代人的“梦起”之处,那片刀光剑影、快意恩仇的江湖,已然完成了它的历史启蒙,梦或许醒了,但梦所赋予我们的骨骼与气血,那份侠义的“心法”,却留了下来,它沉默着,在我们阅读一则社会新闻义愤填膺时,在我们权衡利弊最终选择道义时,在我们于平凡岁月中努力活出一点不平凡的姿态时,隐隐发烫。
武侠从未死去,它只是脱下了古装,走进了市井,化入了烟火,以一种更沉默、也更坚韧的方式,参与构建着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喧嚣而真实的“江湖”,那里,仍有风波,仍需侠气,只不过,拔剑四顾,对手与同伴,都成了茫茫人海中,一个个模糊而熟悉的,我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