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背风骨,蹄声中的千年文脉

lnradio.com 6 0

说起古文创作,人们脑海中浮现的往往是青灯黄卷、书斋静坐、笔走龙蛇的文人形象,翻开历史的卷帙,却有一脉独特而豪迈的创作传统,被疾驰的马蹄踏响,被呼啸的边风吹彻——那便是在马背上酝酿、诞生,甚至挥毫的千古文章,这绝非文人雅士闲来无事的猎奇,而是在极端动态、艰苦卓绝的环境中,对生命体验的即时熔铸与精神疆域的极限开拓,它让我们看到,中国文人的风骨,不仅存于方寸砚台之间,更跃动在万里征途之上。

在马背上作文,首先是一场与身体的鏖战,试想,颠簸的马鞍绝非平稳的书桌,迎面疾风常欲撕裂纸笺,塞外的尘沙更伺机污损墨迹,这要求创作者必须具备超乎常人的身体掌控力与精神专注度,将动荡的外部环境内化为创作韵律的一部分,汉代将军马援那句“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其慷慨气概,必是历经金戈铁马的生涯,在鞍马劳顿间锤炼而成;骆宾王《为徐敬业讨武曌檄》中“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的雷霆之怒,也很难想象全然出自宁静的书斋,更可能伴随着军旅移防的策马疾行,于胸中激荡奔涌,这种创作,是思想与颠簸的对抗,更是灵魂借颠簸完成的淬火。

正因如此,马背孕育的诗文,往往挟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生命元气与空间浩瀚感,它挣脱了书斋的局促与文人间的酬唱习气,直接面对苍茫天地、生死考验与历史现场的宏大命题,司马迁年轻时“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窥九疑,浮于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观孔子之遗风”,其壮游虽非尽是骑马,但长途跋涉的见闻,极大拓展了其史识与胸怀,为《史记》注入了“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浩荡之气,唐代边塞诗派的辉煌,更是马背文学最集中的体现,王维“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雄浑画面,岑参“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军行戈相拨”的紧张行军,王昌龄“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铿锵誓言,无不是深入绝域、亲历风霜的产物,马匹,是他们移动的观察所,也是其豪情与苦闷最亲密的承载者。

更深一层,在马背上的书写,常与重大的军事、政治行动或人生转折紧密相连,具有强烈的“行动性”与“现场感”,文章本身,就是行动的一部分,最著名的莫过于西晋文学家陆机,他二十岁时与弟陆云北上洛阳,舟车劳顿,其名作《赴洛道中作》便真实记录了旅途的艰辛与心绪的彷徨,“总辔登长路,呜咽辞密亲,借问子何之,世网婴我身。”诗句与行程同步,情感与景物交织,又如岳飞《满江红》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的壮怀,虽非写作于奔驰的战马之上,但词中弥漫的那种一往无前、收复山河的急迫与豪情,无疑源自他作为统帅,常年戎马倥偬、策马疆场的生命经验,马背,在这里成了连接个人情怀与家国命运的枢纽。

这种创作方式,也悄然重塑了文人的精神气质与审美格局,它迫使文人放下精致的笔墨游戏,直面生存的粗糙与本真,羁旅的孤寂、战争的残酷、自然的壮丽、使命的沉重,这些在书斋中只能靠想象触及的体验,在马背上变得具体而尖锐,宋代苏轼的众多名篇,写于屡次贬谪的途中,“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的感悟,离不开跋山涉水、舟车劳顿的切身之感,清代林则徐贬戍伊犁,一路西行,留下了大量纪行诗,记录边塞风物与忧国情怀,马背上的风霜,洗去了文学的矫饰,注入了沉郁顿挫的筋骨与苍凉悲慨的底色,使得中国文学的阳刚之气与历史厚度得以增强。

时至今日,我们已无需再策马扬鞭、颠沛道途,但古人于马背上作文的传统,留给我们的启示却历久弥新,它告诉我们,真正有生命力的思想与文字,往往不能完全在恒温的温室中培育,它需要走出去,需要“动”起来,需要将身心投入广阔而真实的世界,在行动中观察,在颠簸中思考,甚至在与风雨的搏击中激发灵感,那种在动态中把握世界、在困境中凝结智慧的能力,那种将个人命运与更宏大时空相连接的气魄,依然是这个时代稀缺而珍贵的精神资源。

当我们回望那些在马上写就的古文,听到的不仅是嘚嘚蹄声,更是一曲曲在颠簸中依然保持灵魂笔直、在疾驰中仍要刻写生命深度的精神长歌,那马背上的风骨,早已越过千山万水,融入一个民族文化的血脉之中,提醒着我们:路,在脚下,更在笔下;而最壮丽的诗篇,有时正诞生于奔赴远方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