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若有若无的丁香,在五夜之间与我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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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城市最后的呓语沉入地底,一种锐利的清醒却将我钉在窗前,风是凉的,带着白日喧嚣沉淀后的颗粒感,就在这片混沌的灰蓝里,我看见了它——楼下转角处那株丁香,或者说,看见了它存在的一团影绰的、紫雾般的轮廓,这大约是“五夜” 中的第一夜,在沉睡与苏醒的裂缝间,一种孤绝的注视。

我们习惯于在日光下赏花,看它们如何以饱满的姿态,迎接蜂蝶与赞叹,完成一株植物最辉煌、最符合期待的表演,白天的丁香是热闹的,一簇一簇,像赶集的姑娘,挤挤挨挨,泼洒着有些廉价的、甜腻的香,那时的它,属于所有眼睛,而此刻,在近乎绝对的黑与静里,它剥落了所有社会性的装扮,没有颜色供我辨识,没有浓香供我陶醉,它只是一株植物,一种沉默而固执的存在,我忽然觉得,我与它的关系,在这一刻才变得纯粹起来,我不是游客,它也不是景致;我们只是两个被遗忘在时间断崖上的生命体,分享着同一片虚无,这第一夜的相遇,竟是始于一种“陌生化”的震撼——原来,褪去所有赋予的意义,存在本身,便具有一种凛然的力量。

第二夜,我带着这觉察,走近它,暮春的晚风已有暖意,吹散了薄云,月光不算澄澈,却足够仁慈地洒下一些清辉,丁香的紫,在月色里洗去了俗艳,变成一种梦境深处的、潮湿的蓝紫色,我终于看清了那著名的花序,圆锥状,却非规整的几何体,每一朵四裂的小花都微微扭转着身子,像在跳一支静默的、永不能完成的圆舞,它不再是白日那笼统的“一团锦绣”,而显露出了内在极其精微又略显凌乱的秩序,它的香气也变了,白日的甜香收敛了,代之以一种清冷的、略带苦意的芬芳,似有还无,必须屏息凝神,才能从微凉的空气里将它一丝丝剥离出来,这香气不试图取悦任何人,它只是它自己呼吸的味道,这第二夜,是辨认之夜,我开始摒弃概念(“丁香”这个词),转而凝视这一个具体的生命:它的姿态,它的细节,它拒绝被概括的独特气息。

于是有了第三夜,一个细雨之夜,雨丝细如牛毛,在路灯的光晕里织成发亮的网,丁香花承着雨,沉重地低垂,仿佛不胜愁绪,古人诗里的丁香,总与愁结缘。“丁香空结雨中愁”,“芭蕉不展丁香结”,那“结”,是未绽的花苞,是心事的形状,是欲说还休的缠绵,从前觉得这是文人矫情的比附,此刻却觉出几分真切,那湿漉漉的紫,在晕开的光里泅成一片泪痕般的印记,它的美,不再轻盈,而是携带了重量,雨的重量,夜的重量,以及千百年来被无数愁眼凝视过、从而浸染上的文化的重量,这第三夜,是浸入之夜,我不再是旁观者,允许那古典的、集体的情绪通过这株具体的植物,流进我的感知,个体的凝视,接通了浩渺的文化回响。

第四夜,风很大,我在室内,听着窗外树木如潮的呼啸,牵挂那株丁香,撩帘看时,却见它在狂风中剧烈地摇晃,整株树像一个披头散发的舞者,正在完成生命中最激烈、最不管不顾的一段独舞,纤细的枝条抽打着空气,那些娇柔的花穗非但没有被摧毁,反而在剧烈的摆动中,扬起一阵阵更为执拗、更为澎湃的香!那香气被风野蛮地卷送进来,不再是若有若无的勾引,而是充满了整个空间的、宣言式的存在,我愕然,白日里那般柔顺、任人观赏的它,竟蕴藏着如此野性的、抗辩般的力量,它不是在风中忍受,而是在风中绽放——另一种形态的、更为本真的绽放,美,原来不只是月下的静好,也可以是风暴中的呐喊,这一夜,它颠覆了我的认知,教会我敬畏

第五夜,也是最后一夜,天气平和,像什么也没发生过,我如期站在窗前,那株丁香还在那里,经过雨的洗礼、风的摇撼,一些花瓣已零落成泥,树冠显得疏朗了些,却更显精神,月光很好,给它镀上一层安静的银边,我看着它,心中一片澄明,那最初的陌生感、后来的辨认、文化的浸染、野性的震撼,所有层层叠加的感受,此刻都沉淀下去,融汇成一种简单的、饱满的平静,我不再试图从它身上挖掘什么意义,印证什么哲理,它是一株丁香,在五月的夜里,开了又渐渐要谢了,而我,是一个恰好看了它五夜的人。

这便足够了,我们的一生,与无数风景擦肩,大多时候,我们只是笼统地“知道”那里有棵树,有片湖,有座山,我们忙着拍照,忙着归类,忙着用形容词装点它们,却很少真正“看见”。“看见”需要时间的凝视,需要心神的虚位以待,需要在不同的天光与心境下,反复叩问同一对象,直到它褪去标签,向你显露它自身那复杂、矛盾而又统一的灵魂。

这五夜,我与一株丁香的短促“缘分”,像一次微缩的修行,它让我学会搁置傲慢的“我”,去贴近一个“他者”的脉动,世界的美与深刻,从不匮乏,匮乏的,是我们愿意交付的、连续的、专注的夜晚,当那抹若有若无的丁香,终于在第五夜与我和解,我知道,我与整个沉默的世界,也达成了某种短暂的和解,黎明将至,白日的喧嚣将重新包裹一切,但那五夜之间,一株植物教给我的关于凝视、存在与敬畏的秘语,将如那风中的余香,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