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你,在暮色里跳完这支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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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六点半,小区广场的灯准时亮起,蝉声还拖着白日的余热,但风已经软下来了,带着七里香若有若无的甜,像收到某种无声的集结号,人群从各幢楼房的单元门里流淌出来,汇向那片被水泥地、香樟树和老旧健身器材圈出的方形空地。

音乐响起来了,不是记忆中尖锐刺耳的“最炫民族风”,而是一首我没听过的、温存的慢歌,女声的嗓音有些沙,像被时光磨去了棱角的鹅卵石,在吉他简单的分解和弦里,轻轻唱着:“我要抱着你,不让你受伤……”

跳舞的人,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没有统一的服装,没有整齐划一的激昂,她们大多是五六十岁的阿姨,也有几位头发花白的叔叔,稀疏地站在队列里,动作是舒缓的,甚至有些生涩,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中间几对舞伴,他们没有跳标准的交谊舞,只是面对面站着,一个人的双手,轻轻搭在另一个人的肩头或腰间;另一个人的手,则回应似的,松松地环住对方的背,他们随着音乐,轻轻地、几乎是原地摇晃着,像两棵在微风里依偎的树。

我的目光,被角落一对老人锁住,阿婆的头发是全白的,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银光,用一只黑色的发箍仔细地拢在耳后,阿公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衬衫,一只手小心地扶着阿婆的腰,另一只手与她十指相扣,他们的脚步挪动得极慢,与其说在跳舞,不如说是在用脚掌丈量这片磨得光滑的水泥地,阿婆微微仰着头,看着阿公,嘴角有一种少女般的、羞涩的笑意,阿公则始终微低着头,目光片刻不离她的脸,那神情不像在看舞伴,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需要全神贯注地守护。

音乐循环播放,周围的人跳完一曲,停下来喝水、擦汗、说笑,他们却仿佛沉浸在自己的结界里,依旧那样慢慢地摇着,摇着,某一刻,阿婆的头轻轻地、信任地靠在了阿公的肩上,阿公揽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我想起我的父母,他们一生争吵,从未有过这样亲密的姿态;想起地铁里背对背刷着手机的年轻情侣;想起流行歌曲里那些声嘶力竭的“死了都要爱”,我们时代的爱情叙事,总是走向两个极端:要么是烟花般炽烈炫目、消耗一切的青春恋歌,要么是权衡利弊、安稳合伙的世俗婚姻,而中间那一段漫长的、默然的、靠着忍耐与温情才能泅渡的时光,我们似乎失去了描绘它的语言和想象。

可眼前这对老人,用他们沉默的舞姿,填补了这幅图景,那拥抱里,没有激情的火花,却有着更深厚的东西——那是在数十年风雨飘摇中共同掌舵的默契,是见证彼此身体逐渐被岁月侵蚀后的怜惜,是无数个清晨黄昏里一粥一饭积累下来的恩情,他们的“抱着你”,不是攫取,不是宣告占有,而是在生命的黄昏里,确认彼此依然在场,是抵御时间最终消散那份寒冷的、最朴素的依偎。

广场舞的集体性,在此刻显露出它温暖的另一面,它不像年轻人的舞会,是展示自我、寻求认同的社交场,这里没有人是主角,也没有人在意观众的眼光,这片广场,这个固定的黄昏仪式,为这些情感提供了一处合法且安全的“舞台”,它让那份在私密空间里或许羞于表达的亲密,得以在集体的掩护下自然流露,那些拥抱,在舞步的韵律和人群的流动中,不再突兀,而成了一种被 tacitly认可的、晚年的浪漫。

灯光将他们合二为一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音乐不知第几遍响起:“我要抱着你,不让你受伤……” 这歌词此刻听来,没有半分轻狂的承诺意味,反而像一句被岁月反复验证过的、平淡的真理,所谓“不让你受伤”,在少年时,或许意味着对抗全世界;而到了此刻,可能仅仅是:我在这里,做你行走时最稳的支点,记得你吃药的时间,在起风的傍晚,为你披一件衣裳。

夜色渐浓,广场上的人陆续散去,那对老人终于停了下来,阿公从怀里——不是从旁边的包里——摸出一个保温杯,拧开,先自己试了试水温,才递到阿婆嘴边,阿婆喝了两口,摇摇头,阿公这才就着杯子喝完剩下的,然后搀扶着她,慢慢地,一步一步,朝着最靠里的那栋楼走去,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的阴影里,像一滴水,融回了生活沉默的海洋。

我站在原地,广场已经空了,只剩那盏路灯,照着光洁的地面,但那支无声的、摇晃的舞,仿佛还在空气中缓缓进行,我突然明白了,这席卷中国大地的广场舞,其最内核的驱动力,或许并非健身或社交,它是一种公开的“招魂仪式”,召唤的是被快节奏生活碾碎的“共同时间”,是给那些在漫长婚姻和人生里,羞于言说、渐渐沉寂的情感,一个笨拙却真诚的表达出口。

在“抱着你”的摇晃里,他们抱住的,又何止是眼前的爱人,那是他们共同跋涉过的、再也回不去的岁月,是面对生命终章时,彼此确认的、最后的温暖与勇气。

明天黄昏,音乐大概还会响起,还会有许多这样的拥抱,在暮色里,沉默而坚定地摇晃下去,那是最朴素的诗,是最深沉的爱,在人间烟火处,跳着一支名叫“陪伴”的舞,直至曲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