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敲打着玻璃，屋内只有屏幕的光在黑暗中跃动，她蜷在沙发这头，我靠在另一侧，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足够伸手碰到对方，又不会干扰各自的视线，投影仪将电影画面投在白墙上，我们正“一起”看一部老片子，虽然其实她通过平板，我用手机，登录的是同一个免费影视网站，这就是2023年最寻常的夜晚，两个人在同一个物理空间,却通过各自的屏幕观看同一部电影。
曾几何时，“一起看电影”意味着必须同步的时空，记得第一次约她，我提前一周订了电影院中间偏后的座位，爆米花要甜咸各半，饮料杯的吸管要并排插好，灯光暗下时，所有人的呼吸仿佛都与银幕上的节奏同步，那时我们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她为剧情倒吸一口气的声音，能在主角接吻时假装不经意碰触她的手背，电影结束后，我们会沿着深夜的街道走很久，争论着刚刚看过的情节,把电影里的对话变成我们独有的暗号。
不知从何时起，这种仪式感开始溶解，先是视频平台的会员太贵，一个人开全家用；然后是工作越来越忙，能凑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最后发现，那些免费资源网站上的片源更新更快，还没那么多广告，我们开始各自拿着设备，说“一起看吧”，然后按下同一个播放键，最初还会刻意保持进度一致，会在某个笑点暂停等对方，后来渐渐变成了“你看你的，我追我的”，只在特别精彩的片段互相提醒：“快看这段！”
奇妙的是，这种看似疏离的方式，反而编织出新的亲密，上周二凌晨一点，她突然推醒我：“快看第三集最后十分钟！”睡眼惺忪中，我看到男主角在雨中告白，而她在一旁已经哭了，我们没有同时观看，但共享了同一种震撼，昨天晚饭时，我随口提起电影里的一个隐喻，她停下筷子，眼睛发亮：“你也注意到了？”那一刻，仿佛又回到了并肩讨论电影的年少时光，这些延迟的、错位的共鸣，像星星点点的萤火，在各自的时间线上亮起,然后隔着时空遥相呼应。
免费观影改变的不只是观看方式，更是我们消费故事的心态，当不必为每部电影付费，选择变得随意而自由，我们会因为一个短视频剪辑去看整部电影，会同时打开三部影片轮流快进，会在看到无聊处毫不愧疚地关掉——反正没有成本，这种自由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观影广度，却也稀释了专注的深度，记得以前在电影院，即使电影乏味也会坚持看完，因为“钱不能白花”；我们失去的只是时间,而时间在滑动屏幕的指尖显得如此廉价。
更值得玩味的是“两个人”这个前提，独处时，我可以沉溺于任何古怪的品味；但当她也在，选择就成了一种无声的对话，我会避开太暴力的镜头，因为知道她会不适；她会主动提议看我爱看的科幻片，虽然自己更爱文艺爱情，这份免费的共享资源，成为我们互相妥协、彼此靠近的中间地带——不需要昂贵的经济成本,只需要付出一点点对对方喜好的关注。
夜深了，电影滚动着演职员表，她已靠在沙发上睡着，平板电脑滑到一旁，屏幕还亮着，我轻轻拿走她的设备，关掉投影，黑暗中，突然想起那个问题：当观影变得如此轻易，我们还珍视“一起看电影”这件事吗？
答案是肯定的，只是珍视的方式变了，我们不再追求绝对的同步，而是在错位中寻找共鸣；不再执着于完整的仪式，而是收集碎片化的分享瞬间，那些暂停键、快进键、深夜的微信分享、餐桌上的即兴剧透——这些才是数字时代属于我们的“观影仪式”，电影本身可能免费，但两个人愿意将各自有限的时间，调整到相近的频率，在浩瀚的片库中选择同一个故事——这份心意,才是这个时代最昂贵的奢侈品。
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我给她盖上毯子，心想明天要告诉她电影真正的结局——虽然她知道我总爱编一个不一样的，在一切都可以被数字复制的时代，唯有两个人之间这些微小、独特、无法被复制的互动瞬间,让免费观影变得无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