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便利店,总有个穿校服的少女在冰柜前徘徊, 她每天撕下日历一角写下数字,却从不购买任何东西。 直到第二十个夜晚,她突然把纸条塞进我手心, 背面浮现出发光的日文:「请阻止二十年前的我」 第二天清晨,电视新闻正在播报一起便利店劫案—— 画面里持刀的少年,眉眼竟与昨夜的少女惊人相似。
凌晨三点十七分,城市在霓虹浸泡下发出疲惫的鼾声,只有这台二十四小时运转的冰冷机器,还在吞吐着寂寥的空气与惨白的光,我靠在收银台后,眼皮沉得像是浸了铅,货架在视野边缘拉成模糊的、重复的线条,自动门“叮咚”一声滑开,夜风卷着一片过早凋零的、粉白色的花瓣,粘在光洁的瓷砖上。
她来了,和过去十九个夜晚一样,准时得像一个设定好的程序。
校服是那种旧式的、深蓝色水手服,裙摆洗得有些发白,边缘却熨得笔直,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一段过分纤细脆弱的脖颈,她径直走向最里侧的饮料冰柜,拉开门,冷气“噗”地涌出,在暖湿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她只是站着,目光掠过一排排五颜六色的铝罐和塑料瓶,从草莓牛奶看到乌龙茶,再看到能量饮料,眼神空茫,仿佛看的不是商品,而是陈列在博物馆玻璃柜里的、与她无关的时光切片。
她会走到门边墙上挂着的那本厚厚的、印着汽车广告的日历前,她伸出两根手指,捻住“4月9日”那一页的右下角,“刺啦——”一声轻响,撕下窄窄的一条,纸片在她掌心被仔细对折,再对折,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坚硬的方块,她从随身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侧袋里,摸出一支短秃的铅笔,在纸块上写下什么,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用力到几乎要戳破纸背,写完,她将纸块小心地放入校服胸前的口袋,拍了拍,好像完成了一个郑重的仪式。
她从未买过任何东西,十九天了,连一瓶水都没有,像个固执的幽灵,卡在这间便利店深夜的某个时间褶皱里,我曾试图在她离开时搭话,问“需要帮忙吗?”,或者只是简单地道一声“欢迎下次光临”,但她从不回应,眼神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匆匆掠过你,然后推门没入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只留下那声空洞的“叮咚”和地砖上逐渐干涸的、来自她鞋底的一小片湿痕。
今晚,是第二十个夜晚。
流程和之前没什么不同,冰柜前的伫立,日历纸的撕下,铅笔的书写,我甚至能默数她停留在每一种饮料前的大致秒数,只是今夜,空气里悬浮的微尘似乎格外躁动,白炽灯的嗡鸣也显得尖利,她写完,将纸块放进口袋,转身,不是像往常那样直接走向门口,而是脚步一顿,迟疑地、几乎可以算作蹒跚地,朝着收银台走了过来。
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在我面前站定,低着头,我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发顶和微微颤抖的、过于用力的指关节,她慢慢抬起手,不是伸向口袋,而是将一直紧握的右手举到我面前,摊开。
掌心里,是那个熟悉的、被折叠成方块的日历纸片。
“给…给你。”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长期不开口的沙哑和一种奇异的稚嫩。
我愣住,下意识地伸出手,她迅速将纸片放进我掌心,指尖冰凉,擦过我的皮肤时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随即,她像受惊的小动物般猛地收回手,紧紧攥在身前,后退了一小步,抬头飞快地瞥了我一眼。
那一眼,是我二十个夜晚来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极黑,此刻盛满了某种近乎绝望的哀恳,以及……超越她这个年龄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只是一瞬,她便重新低下头,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出了便利店,自动门急促地开合,“叮咚叮咚”响了两声,归于沉寂,那片粉白的花瓣被带起的风卷动,打了个旋儿,无力地贴回原处。
我低下头,看向手中的纸块,普通的日历纸,背面是某款轿车的广告图片和性能参数,我把它展开,正面,是她用铅笔写下的数字:“20”,墨痕很深,力透纸背,最后一笔甚至有些歪斜,就这一个数字。
什么意思?第二十天?某种倒计时终结?
我下意识地将纸片翻过来。
没有广告图文,原本该印着广告的那一面,此刻是一片微微泛着冷光的、奇异的空白,不,不是完全空白,有字迹,正在缓慢地、清晰地浮现出来,像是墨汁在吸水性极强的纸上洇开,又像是有人用看不见的笔在书写,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仿佛带着微弱荧光的浅金色痕迹。
字体是日文。
我认得一些简单的日文,因为店长喜欢看日本漫画,休息室里总堆着几本,我屏住呼吸,看着那几行字逐一完整呈现:
「あなたを止めて」(请你阻止)
「二十年前の私を」(二十年前的我)
「コンビニで」(在便利店)
「お願い」(拜托了)
光芒在字迹完全显现后,闪烁了几下,如同呼吸的余烬,渐渐黯淡下去,最终彻底消失,纸面恢复成普通的日历纸质感,仿佛刚才那惊人的一幕只是我极度困倦下的幻觉,但那几行日文,却清晰地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上,带着冰冷的重量。
阻止?二十年前?她?便利店?
荒谬的词汇组合在一起,砸得我头晕目眩,我猛地抬头看向门外,夜色依旧深沉,哪里还有那个校服少女的身影?只有路灯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我低头再看那张纸,“20”的数字和背面的日文命令,真实得刺眼。
这一夜剩下的时间,我在恍惚中度过,每一个进店的醉汉、晚归的职员、失眠的邻居,都让我心惊肉跳,我反复摩挲着那张纸片,边缘已被我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软,二十年前的……她?那现在的她是谁?来自二十年后?这怎么可能?可那发光的日文,那哀恳的眼神,那重复了二十个夜晚的诡异仪式……一切都在指向某个超出我理解范围的答案,她要我阻止什么?在便利店会发生什么?
混乱的思绪像滚雪球一样膨胀,直到天色由墨黑转为一种浑浊的深蓝,便利店玻璃窗上反射出城市苏醒前第一缕黯淡的天光,清晨五点五十分,早班同事打着哈欠来换班,我捏着那张几乎要被我揉碎的纸片,魂不守舍地交接,走出店门,空气清冷,带着一夜沉淀后的尘土味。
我没有立刻回家,鬼使神差地,我走到便利店侧面的员工休息室窗外——那里有一台小小的、布满灰尘的旧电视机,通常只在午休时被店长用来看看股票行情或赛马,我隔着玻璃,看见早班的同事正一边啃饭团,一边随手按开了遥控器。
本地晨间新闻的背景音乐廉价而聒噪,女主播妆容精致,语气带着职业化的凝重:
“……下面播报一则突发新闻,今日凌晨四时许,位于本市锦町三丁目的一家‘Seven Days’便利店发生一起持刀抢劫案,据警方初步调查,犯罪嫌疑人系一名身着深蓝色旧式校服的少年,年龄约在十五至十八岁之间,该少年持一把水果刀威胁当班店员,抢走收银机内约三万日元现金及部分香烟后逃离现场,过程中无人受伤,目前警方正在全力追查……”
我的血液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
电视画面切换,显然是调取了便利店的监控录像,黑白影像,颗粒粗糙,但足以看清,一个穿着深蓝色旧式立领学生制服的瘦削身影,背对着镜头,正将一把明显是水果刀的物件抵在瑟瑟发抖的店员面前,他猛地转过头,似乎是在呵斥什么,又或者是在警惕门外的动静。
那张脸,清晰地转向了摄像头。
短发,凌乱地翘起几缕,眉眼极其清秀,甚至可以说是漂亮,但此刻被一种扭曲的、混合着恐惧与狠戾的神情所占据,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那五官的轮廓,那眼睛的形状,那抿嘴时下巴收紧的弧度……
与我昨夜见到的那个校服少女,惊人地相似,不,不只是相似,如果把少女眼中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哀恳剥离,把那过分柔和的线条注入属于少年的、硬朗一些的棱角……那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只是,一个是少女,一个,是“少年”。
画面定格在少年那张充满张力的脸上,几秒后切回了演播室,女主播还在说着“警方呼吁市民提供线索”,但她的声音像是从极遥远的水底传来,模糊不清。
我站在原地,清晨的风穿透单薄的制服,冰冷刺骨,手指间,那张写着“20”和日文请求的日历纸条,仿佛一块灼热的炭。
二十个夜晚的徘徊。
二十个数字的累积。
发光的、来自“的恳求。
还有新闻里,二十年前……不,按她纸条上的时间算,现在”发生的,便利店劫案中,那个与少女容颜酷似的“少年”。
碎片呼啸着,在我脑海中拼凑出一个令人颤栗的图景,她夜复一夜地来,撕下日历,写下数字,是在标记什么?是倒计时她“必须”被阻止的那一刻吗?她写下“20”,然后在那天夜里,将改变过去的唯一希望——那张纸条——交给了我。
“请阻止二十年前的我。”
“在便利店。”
不是幻觉,不是恶作剧。
那个穿校服的“少女”,或许根本不是少女,她来自二十年后,用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回到这个时间节点,这个地点,她无法亲自干预,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我——这个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或许也是唯一一个会注意到她异常的人)的便利店夜班店员。
她要我阻止的,就是此刻新闻里播报的这件事,阻止“二十年前的自己”——那个走投无路、持刀走向便利店、犯下抢劫案的“少年”。
我缓缓抬起头,东方天际,朝霞正在翻涌,将云层染成一片稀薄的、暧昧的樱粉色,又是樱花飘落的季节,便利店内,早班同事关掉了电视,开始例行补货,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几分钟前,一则普通的抢劫新闻,与一个深夜的幽灵访客,以及我手中这张微温的纸片,共同撕开了怎样一道关于时间、罪责与救赎的裂缝。
那个酷似她的“少年”,此刻在哪里?正在被追捕,还是茫然地躲在城市的某个角落?而“她”——交给我这张纸条后,是消失了,回到了她的“二十年后”,还是依然在某个时间的缝隙里,等待着某个结果?
我握紧了纸条,指尖嵌入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阻止,如何去阻止一个尚未发生(对大多数人而言),或者已经发生(对新闻而言)的事件?找到那个“少年”?在他行动前?可他在哪里?我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但那张脸上与少女如出一辙的绝望神情,以及纸条背面渐渐冷却、却沉重无比的“拜托了”,像两块巨石压在我的胸口。
晨光越来越亮,街上开始出现零星的行人和车辆,世界正按照它既定的节奏运转,对刚刚揭开的秘密毫不知情,我站在便利店侧面这个不起眼的角落,手里攥着来自另一个时间的求救信号,第一次感到,这个平凡的世界背后,可能隐藏着无比深邃、也无比孤独的涡流。
而我,一个普通的便利店夜班店员,此刻就站在这道涡流的边缘,该向前,踏入那片未知的、充满悖论的时间之海,去完成一个来自未来的幽灵的请托?还是该退后,将这一切当作一场离奇的梦,继续自己按部就班的人生?
樱花的花瓣,不知又从何处被风送来一片,轻轻拂过我的脸颊,落在我握着纸条的手边,粉白,柔弱,带着晨露的湿意,也带着一种决绝的、飘零的美。
像那个少女的眼神,像那个少年镜头下的一瞥。
也像此刻,横亘在我面前的、无声却震耳欲聋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