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三十七年,冬夜。
雪片如扯碎的棉絮,沉沉压在紫禁城鳞次栉比的琉璃瓦上,更漏声被风雪吞没,唯有乾清宫的鎏金兽首炉里,银骨炭燃出一点噼啪微响,是这无边寂静里唯一的活气,皇帝萧稷披着玄色狐裘,靠在暖炕的引枕上,手里捏着一本边关急报,眼神却空泛地落在虚空里,他面容依旧端肃,是经年帝王生涯淬炼出的、无懈可击的威仪,只是眼下的青影与微微凹陷的双颊,泄露了这具身躯里正被某种东西缓慢噬咬的秘密。
那秘密,是龙榻枕畔,另一人留下的、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混合着青年男子气息的味道,也是此刻,正一丝丝从他骨髓深处泛起的、隐秘的燥热与钝痛。
“父皇……” 一声模糊的低唤,带着酒意与某种失控后的沙哑,又在记忆深处突兀地响起,与窗外呼啸的风雪缠绕在一起。
太子萧宸,他的嫡长子,国之储君,三日前,就是在这座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寝殿深处,在他被药力与陈年旧疾折磨得神智昏聩的时刻,做出那般悖逆人伦、惊骇天地的举动。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地翻涌,药碗打翻在地,浓黑的汁液泼洒在波斯进贡的绒毯上,蜿蜒如毒蛇,那只年轻、骨节分明、因常年习武而带着薄茧的手,是如何滚烫地钳住了他试图推拒的手腕,太子身上的朝服硌着他的里衣,那繁复的青龙纹样,仿佛活了过来,灼烧着他的皮肤,青年压抑的、混乱的呼吸喷在他耳侧颈边,不是朝堂上那个进退有度、温文尔雅的储君,倒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孤注一掷的幼兽,喉间滚动着破碎的闷哼与低喘,混合着痛苦、绝望,还有一丝……连皇帝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癫狂的渴望。
“为什么……父皇……眼里从来……只有江山……” 那些断续的字句,被剧烈的动作顶弄得支离破碎,砸在萧稷的心上,却比边关告急的烽火更让他惊悸,他试图斥责,试图以君父的威严喝止,可病弱的身体与那杯被悄悄加重了“佐料”的安神汤,抽走了他所有力气,只剩下一具在年轻太子失控的力量与炽热体温下,微微发颤的躯壳,他能感受到对方每一次毫无章法的顶弄,都带着摧毁一切的蛮横,仿佛要将这些年“父慈子孝”表象下堆积的隔阂、猜忌、期望与失望,都通过这种最原始、最不堪的方式,强行贯入他的生命,烙下印记。
是恨吗?还是某种扭曲到极致的、寻求认可与占有的方式?
萧稷闭上眼,他想起萧宸幼时,蹒跚学步,扑倒在他膝头,仰着玉雪可爱的小脸唤“爹爹”,想起他第一次在文华殿讲学,对《尚书》侃侃而谈时,自己那掩不住的欣慰,也想起近些年,太子羽翼渐丰,朝中“贤明”之声日隆,而自己身体渐衰,那些有意无意投向东宫的探询目光,如何在父子之间划下无形的鸿沟,他打压过,扶持过其他皇子以作制衡,将太子派系的官员或贬或调,他以为这是帝王心术,是磨砺,是为了江山永固不得不为的制衡之道。
却从未想过,那从小被教导要克己复礼、要胸藏沟壑的儿子,心中积压的,已是如此狂暴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暗火,而这把火,偏偏选择在这样一个夜晚,以这样一种方式,反噬到他这个纵火者的身上。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回忆,喉间泛起腥甜,老太监吴荣无声而迅疾地奉上温水与丝帕,眼神低垂,不敢有丝毫多余的表情,这宫里的老人精,那夜殿外值守的侍卫、宫人,想必都已“妥善”处置,东宫那边,自那日后便称病不出,一切属官往来皆停,表面上看,依旧是巍峨的宫墙,寂静的雪夜,仿佛什么腌臜事都未曾发生。
但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白壁蒙尘,裂痕已生。
萧稷知道,此事绝不能宣之于口,它比任何宫闱丑闻都致命,直接动摇国本,玷污皇权神性,太子不能因此事被废,那将是大雍朝开国以来最大的笑话,也是对他这个皇帝威严最彻底的否定,他甚至不能显露出过多对太子的责罚与疏远,那会引起无端的猜测,他必须咽下这枚苦果,连同那夜被强行侵入的屈辱、惊怒,以及……那隐秘的、连自己都无法正视的一丝异样悸动,一并深深埋入心底,用皇帝的威严与父亲的“宽容”将其覆盖。
他下了一道旨意:太子“忧心君父,积劳成疾”,特赐南海珍珠十斛,百年山参一对,令其于东宫静养,又晋了太子太傅的爵位,赏赐若干东宫属臣,举动一如往常,甚至更显“慈爱”,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赏赐的珠玉药材,冰凉滑腻,如同毒蛇;那晋升的恩典,每一道朱批都力透纸背,带着无声的雷霆与血腥的警告。
他在告诉萧宸,也在告诉自己:此事,止于此,你是太子,朕是皇帝,昨夜种种,是梦魇,是疾患,是必须被遗忘的尘埃。
真的能忘记吗?
每当夜深人静,那低喘与闷哼,那炙热的体温与绝望的眼神,便会突破他竭力筑起的心防,幽幽浮现,它们不再仅仅是冒犯与悖逆,更化作一面残酷的镜子,照见了他作为帝王的冷酷算计,作为父亲的失败,以及作为一个逐渐衰老的男人,在绝对权力包裹之下,那份无人可诉、连自己都鄙夷的孤独与虚弱,太子的行为是疯狂的,但其根源,何尝不是他亲手培育的权术土壤里,结出的最畸形的果实?
他开始更频繁地召见其他皇子,给予他们原本属于太子的部分差事,朝堂上,关于储君“德行人望”的微妙议论,在几个重臣之间心照不宣地流传,他冷眼看着,不再像以往那样严厉弹压,一道新的、更冷硬的隔阂与制衡,在无声中建立,那夜疯狂的顶弄,仿佛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拨快了某种宿命的齿轮。
新年的宫宴上,太子萧宸出现了,他清瘦了许多,脸色在宫灯下显得苍白,但仪态依旧完美无瑕,向皇帝行礼问安时,声音平稳,眼神恭顺,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为父病担忧的沉郁,只有在他抬眸的瞬间,萧稷捕捉到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封的火焰与死寂的痛楚,那是属于他们两人共同的、无法愈合的伤口,在锦衣华服、钟鸣鼎食之下,汩汩流血。
觥筹交错,歌舞升平,萧稷高坐御座,接受着万众朝拜,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掠过太子的席位,他想,那夜之后,青龙是否真能重新盘踞云巅,等待天命所归?而他自己这块蒙尘的白壁,纵使日日以权力与威严擦拭,那深入肌理的污痕与裂纹,恐怕至死,也无法消除了。
风雪仍在紫禁城上空盘旋,掩盖了所有痕迹,却也预示着,这个冬天,格外漫长,格外寒冷,宫阙深深,人心似海,那一声破碎的低喘与闷哼,连同随之而来的一切,早已沉入最深最暗的渊薮,成为这座辉煌帝国心脏里,一道永不示人、却时时作痛的隐秘伤痕,它改变了一对父子,也悄然改变着这个庞大王朝的未来走向,于无声处,听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