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肃地翻开笔记本记录“实验数据”。 我以为他是性冷淡, 直到发现他电脑里存着100G的“人类交配研究资料”。 “第107次实验,”他推了推眼镜, “今天尝试在妻子达到边缘时突然停止。” “等等,”我按住他写笔记的手, “你知道这三年我装高潮有多累吗?” 他愣了愣,随即兴奋地敲击键盘: “重大发现!实验体首次表现出主观意识!”
雨下得正急,敲在玻璃上,像一串串等不及的、细碎的鼓点,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光晕勉强勾出床榻的轮廓,空气里浮动着刚沐浴过的、潮湿的暖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我新换的柑橘调身体乳的气息,音响淌出低回的爵士乐,萨克斯风慵懒地打着旋,本应是恰到好处的背景。
沈铎的吻落下来,干燥,规律,带着他特有的、一种近乎消毒水般洁净的气味,他的手指顺着我睡裙的丝绸边缘滑入,指腹微凉,划过皮肤时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的一切动作都像经过精密测算,力度、角度、节奏,甚至呼吸的频率,都稳定得令人心慌,我闭着眼,感受着他覆盖上来的重量,不沉,甚至有些谨慎地悬着,然后是他进入时那种熟悉的、被缓慢填满的胀感。
意识开始不受控地漂浮,灯罩上有一小圈光斑,随着他的动作轻微晃动着,像困在琥珀里的飞虫,萨克斯风呜咽着一个长音,窗外的雨声似乎远了,又似乎更紧密地织成了网,身体深处,那簇熟悉的、微弱的火苗,在他恒定的频率摩擦下,开始试探性地,一点点舔舐、蔓延,我知道那路径,知道那温度爬升的曲线,知道肌肉该如何绷紧,呼吸该如何破碎,知道再往前,再专注一点,或许就能触到那悬崖的边缘——哪怕这边缘三年来对我而言,更多是记忆里的幻影和必须完成的表演。
就在那热度开始凝聚,仿佛即将坍缩成一个滚烫核心的瞬间——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
重量撤离,温度抽离,沈铎甚至没有多余的喘息,只是平静地翻身躺到一旁,伸手从他那侧的床头柜上,拿起了那个墨绿色的硬壳笔记本和一支黑色的水性笔,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在突然寂静下来的房间里,清晰得刺耳。
我僵在那里,皮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刚才聚起的那点薄汗迅速变冷,体内那股被骤然掐断的热流,不上不下地梗着,变成一种钝钝的、空泛的酸痛,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团模糊的光晕,听着身旁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的、稳定而快速的沙沙声,他在记录,记录刚才的“实验数据”。
过了大概两分钟,或许三分钟,沙沙声停了,他合上笔记本,放回原位,动作轻巧,然后他转过身,手臂习惯性地环过来,搭在我腰侧,声音平稳无波,甚至带着一点例行公事后的松弛:“睡吧,明天我早点起,有个数据模型要跑。”
我没有动,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却连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三年了,结婚三年,这样的“实验”进行了多少次?几十次?上百次?每一次都是如此,在可能接近峰值的节点,精准抽离,冷静观察,详细记录,起初我以为是生疏,是紧张,后来以为是某种生理或心理的障碍,我试过沟通,试过暗示,试过主动,换来的只是他更严谨的“步骤调整”和更详尽的“数据对比”,他说他在“研究”,研究“人类性行为中的生理反馈机制”,多可笑,他的妻子,成了他首席的、也是唯一的研究对象。
心底那点凉,慢慢蔓成了荒芜,表演也该累了,我慢慢蜷缩起身体,背对着他,他搭在我腰上的手臂顿了顿,似乎迟疑了一下,但没有收回,过了一会儿,他均匀的呼吸声传来,睡着了,他总是睡得很快,很沉,仿佛刚才那场未完成的“实验”不过是日间一项普通的工作,消耗不了他多少心神。
我却睁着眼,看窗帘缝隙外偶尔划过的车灯,将雨痕照得一亮,又一亮。
第二天是周六,沈铎一早就去了研究所,说有个临时的数据分析会,家里空了下来,只剩下雨后的寂静,阳光惨白地铺满客厅,我机械地收拾着早餐的碗碟,水龙头哗哗地流着,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昨夜那戛然而止的瞬间,和更久远的、无数个类似的瞬间,一种巨大的疲惫,混着某种尖锐的愤怒,在胸腔里左冲右突。
鬼使神差地,我擦干手,走进了他的书房,这里平时是他的禁地,我很少进来,书架上塞满了厚重的专业书籍和期刊,桌上并排摆着三台显示器,此刻都黑着屏,房间里有他常用的那种冷淡的木质调香薰味道,和他的人一样,一丝不苟。
我的目光落在书桌一侧那台他常用的银色笔记本电脑上,心跳莫名其妙地开始加速,我知道我不该,但这念头一旦升起,就带着燎原的势头,我走过去,按下电源键,需要密码,我试了他的生日,我们的结婚纪念日,都不对,我输入了他博士学位的获得年份加上他最常用的那个化学分子式——成功了。
桌面很干净,除了几个专业软件图标,就是一个命名为“Project Eros”的文件夹,Eros,厄洛斯,希腊神话里的爱神,多么讽刺的名字,我点开它。
里面是层层嵌套的子文件夹,编号从001开始,一直到昨晚的106,每个文件夹里都有文档、图表,有些还有加密的音频或视频文件,我随手点开一个近期的,文档里是冰冷的术语:“刺激强度A3档,持续时间17分34秒,受试者(注:指配偶林晚)肌电信号显示阶段性峰值,心率提升至……在预设阈值T-2秒中断刺激,观察其回落曲线……主观反馈采集:沉默,背对姿势,持续约23分钟……”
文字像冰锥,扎进眼睛里,我快速关掉,呼吸有些不稳,我看到了角落一个单独的、容量显示惊人的文件夹,标签是“原始资料库与对比组”,双击打开,弹出一个输入密钥的窗口,下面有一行小字提示:“关联密码:终极命题。”
终极命题?我怔住,沈铎的世界里,有什么能被称为“终极命题”?不是爱,不是婚姻,甚至不是他醉心的科研突破,我脑海里突然闪过很久以前,我们还没结婚时,一次深夜聊天,他望着星空,罕有地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迷茫说:“小晚,你说‘意识’到底是什么?一堆神经元放电的幻象,还是真的存在某种……无法还原的‘我’?”
指尖发凉,我在密码框里输入了“Consciousness”(意识)。
文件夹开了。
里面是海量的、分门别类的视频和图文资料,标题直白得令人头皮发麻,我猛地合上电脑,仿佛被烫到一样,跌坐在他的椅子里,冰冷的皮革触感透过睡衣传来,一百个G?远远不止,原来他不仅仅是“研究”我,他是在拿我与这庞大的、匿名的“样本库”进行比对,我那一次次精心调整角度、控制声音、模仿颤栗的“表演”,我那因为爱和忍耐而强装的投入与愉悦,在他那里,全都化作了可以绘制成曲线、拟合出方程、与成千上万陌生人的影像资料并列对比的“数据点”。
我是他的妻子,还是他显微镜下最方便观察的那只果蝇?
晚上沈铎回来时,手里拎着一盒我最喜欢的抹茶慕斯蛋糕,脸上带着一种完成阶段性工作的轻松。“课题组进展不错,”他说,“给你带了点心。”
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也没看书,只是看着他放下蛋糕,脱下外套,松开领口的第一颗扣子——那是他进入“非工作状态”的标志性动作。
“”我开口,声音干涩得自己都陌生,“不开会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看了看表,又看向我,眼里闪过一丝计算般的微光,然后点点头:“嗯,今晚可以安排‘第107次实验’。”他甚至用了“安排”这个词。
洗漱,上床,流程与以往无数个夜晚重叠,灯光调暗,音乐响起,他的亲吻落下,手开始游走,我闭上眼,身体却像完全脱离了掌控,僵硬得像一块木头,那些冰冷的文档字句,那些文件夹里赤裸的标题,在我眼前疯狂闪回,他的触摸不再能引发任何涟漪,只有一种被测量、被评估的强烈恶心感。
身体深处的记忆,或者说是三年来被迫训练出的条件反射,却还在机械地运作,当他的动作持续,某种惯性推着我,喉间竟不由自主地溢出一声轻喘,腰肢也微弱地迎合了一下,连我自己都分辨不出,这是残存的生理反应,还是深入骨髓的表演本能。
就在这声喘息之后,我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肌肉的瞬间绷紧,那是他捕捉到“有效信号”时的反应,果然,他的节奏开始有了微妙变化,呼吸稍稍加重——这是他即将接近预设“中断点”的前兆,以往无数次,我就是在他这种变化里,努力攀爬,然后坠入虚空。
就在那一刻,就在他可能即将抽身而去,伸手去拿那个墨绿色笔记本的前一秒——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床头灯的光晕刺进瞳孔,我伸出手,不是去拥抱他,而是准确地、用力地按住了他刚刚抬起、准备伸向床头柜的右手手腕。
他整个人顿住了,动作凝固,有些诧异地低头看向我,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被打断计划的不解,以及一种研究员观察突发变量时的专注锐利。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数倍,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上面熟悉的、此刻却无比陌生的表情,三年来的所有虚空、所有假装、所有深夜独自吞咽的委屈和孤独,还有白天在电脑前看到的那片冰冷的、令人作呕的数据海洋,全都轰然冲上头顶。
嘴唇颤抖着,不受控制地张开,一句话冲口而出,带着连我自己都未料到的尖锐和疲惫:
“你知道这三年我装高潮有多累吗?”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在突然死寂下来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砸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沈铎彻底愣住了,他脸上那种惯常的平静、计算、观察的神色,像脆弱的玻璃面具一样,出现了一丝清晰的裂纹,诧异、困惑,还有一些更深层的、我从未见过的愕然,在他眼中飞快交替,他似乎完全没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或者说,这句话的所指完全超出了他“实验设计”的范畴。
这愣怔大约只持续了两秒钟。
两秒之后,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倏地亮起一种极度灼热、近乎狂喜的光芒!那光芒如此强烈,几乎驱散了所有其他的情绪,那不是丈夫对妻子倾诉的反应,那是一个科学家发现了颠覆性现象时的兴奋!
他甚至忘了我们的姿势,忘了他的手还被我抓着,猛地转过头,看向床头柜——不是看笔记本,而是看向他睡前放在那里的一个便携式录音笔(为了记录“实验中的可能音频反馈”),他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嘴唇快速翕动了一下,仿佛在无声地重复我的话。
他以一种近乎粗暴的力气挣脱了我的手——力道之大,让我手腕生疼,他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抓过那个墨绿色笔记本和笔,迅速翻开新的一页,笔尖因为激动而在纸面上戳了好几下才找到着力点,他一边飞快地书写,一边用一种因为兴奋而异常高亢、语速极快的声音,对着想象中的记录仪或者说给我听:
“重大发现!记录:第107次实验,在标准刺激协议执行到第14分钟时,实验体……不,受试者林晚,突然出现主动干预行为,并伴随明确的语言陈述!陈述内容涉及长期的行为伪装与主观感受疲劳!这……这是首次捕捉到受试者表现出对实验协议本身的‘意识’与‘反思’!这完全超出了预设的所有反馈模型!这可能指向……”
他的声音颤抖着,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笔下唰唰作响,写下的不再是冷静的数据,而是一连串狂乱的、带着无数惊叹号和下划线的词句。
我躺在床上,维持着原先的姿势,看着他沉浸在巨大“发现”中的背影,看着他因为兴奋而不断耸动的肩膀,手腕被他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清晰的痛感,房间里,他狂热的自语和书写声,那低回的爵士乐,还有我自己冰冷而平稳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
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敲打着窗户,淅淅沥沥,像是永远也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