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的河流带走了很多,但有些味道会沉淀在记忆深处,成为我们确认自己来路的坐标,我生命中最鲜明的那抹甜味,来自一个被称作“姐姐”的人——不是血缘的姐姐,却比血缘更深刻地参与了我生命的构建,她是我童年岁月里那束温暖的光,是青春期迷惘时的指南针,更是成年后回望时,那枚在记忆深处闪闪发光的、甜蜜的琥珀。
童年时,她是我世界里最接近“魔法”的存在,她住在我家隔壁,大我七岁,在我眼中,七岁是一个无法逾越的、充满智慧与力量的年龄鸿沟,她总会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用玻璃糖纸包裹的水果硬糖,在阳光下,那颗糖和她的笑容一样,闪着晶莹剔透的光,她会耐心地听我语无伦次地讲述孩童世界里惊天动地的大事——比如蚂蚁搬家,或是风筝挂在了树梢,她会蹲下来,用我听得懂的语言,为我的世界解释风雨,赋予意义,那时,“姐姐”这个词于我,是安全感的代名词,是甜甜的糖果味,是被全然接纳的港湾。
后来我明白,她给予我的,远不止陪伴,她是我粗糙童年里,细腻审美的启蒙者,我生长在一个信奉“实用主义”的家庭,美是奢侈而无用的,是她,第一次带我领略诗歌的韵律,让我知道语言除了交流,还可以编织成星空与海洋;是她,在我用蜡笔胡乱涂抹时,告诉我天空在傍晚时分,不仅仅是蓝色,还有紫罗兰、玫瑰灰和鎏金;是她,让我听见雨水敲打窗棂的不同节奏,像一场自然的交响乐,她悄无声息地,在我心里埋下了一颗感知美、热爱美的种子,这种滋养,润物无声,却从根本上塑造了我感受世界的方式,那份“甜蜜”,开始有了层次,它是感官的,更是精神的。
成长的吊诡之处在于,我们常常会亲手推开曾经最依赖的人,步入躁动的青春期,我急于挣脱一切“孩童”的标签,渴望被当作独立的个体看待,我开始觉得她的关心是一种束缚,她的建议带着居高临下的“过来人”口吻,我故意用冷漠和反驳武装自己,将她的温和视作软弱,将她持续的付出看作理所当然,有一年冬天,她像往常一样为我织了一条围巾,我却嫌样式“老土”,从未戴过,我记得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黯淡,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温柔覆盖,她只是笑着说:“没关系,等你长大些就喜欢了。”那时我不懂,我那幼稚的叛逆,划伤的是怎样一颗毫无保留的心。
真正的领悟,发生在距离拉开之后,我去外地读书,生活被新的朋友、学业和烦恼填满,在某个疲惫不堪、被孤独感侵袭的深夜,我下意识地拨通了她的电话,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刹那,所有强装的坚强土崩瓦解,没有客套的寒暄,她仿佛就坐在我身边,听我絮絮叨叨,然后给出最熨帖的安慰,那一刻我忽然惊觉,无论我走多远,飞多高,或是在泥泞中跌倒,回头望去,她始终在那里,像一座安静的灯塔,光亮或许不夺目,却永不熄灭。
我已成年,经历过更多的人情冷暖,我才终于读懂,她给予我的,是一份何等厚重而无价的礼物:一种“无条件积极关注”的范式,她的存在本身就在告诉我:你无需完美,无需成功,甚至无需乖巧懂事,都值得被爱、被尊重、被温柔以待,这份笃定的安全感,成为了我人格的底色,让我有勇气去爱,也敢于接受爱;让我在苛刻对待世界时,内心总有一处柔软的所在提醒我慈悲。
我甜蜜的大姐姐,她不是一个完美无缺的符号,她有自己的生活、烦恼和局限,但正是这样一个具体、真实的人,用她漫长的、持续的温柔,参与并重塑了一个孩子的世界,她让我懂得,生命中最深刻的甜蜜,往往不是瞬间的狂喜,而是细水长流的陪伴,是“看见”并“接纳”彼此全部的真诚,这份情感,超越了友谊,近似亲情,它是人类情感图谱中一种珍贵而独特的坐标。
我们的一生,会尝遍各种滋味,而我很庆幸,在最初感知这个世界时,有人先将“甜”的滋味,如此郑重而温柔地,递到了我的手中,这滋味,足以让我在往后所有略带苦涩的人生况味里,始终怀有希望,并愿意将这份经过理解的温柔,继续传递下去,她是我生命中的一份甜蜜之谜,答案不在别处,就在这流转的时光与我因此而变得柔软的内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