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上周二凌晨两点半，我缩在二十四小时咖啡馆的角落，对着发光的笔记本电脑咬牙切齿，第三杯冰美式已经见底，文档字数却卡在4237这个不吉利的数字整整一小时，作为某平台签约作者，我正在连载一部名为《上仙，你的红线缠我键盘上了》的甜宠文，此刻却遭遇了创作生涯最严重的卡文——我写不出男女主角的初吻戏了。
“此处当有云霞漫天，仙乐齐鸣。”一个声音忽然从对面传来。
我抬头，看见一位穿着皱巴巴亚麻衬衫、胡子花白却梳着时髦背头的老人，不知何时坐在了对面，他手里拿着一杯浮着三层奶泡的拿铁,杯沿还沾着点巧克力粉。
“大爷，我们认识？”我尽量保持礼貌,内心已经把他归类为深夜怪谈系列。
他捋了捋不存在的长须——这个动作让他显得更怪了——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部最新款折叠屏手机，指尖划得飞快，屏幕冷光映着他认真的脸：“第87章，卡三天了，读者‘云中子’打赏了十次催更符，‘碧霞元君’留言说再不发糖就要给你寄刀片——哦，天界的快递，顺风耳承运，次日达。”
我后背一凉。
“你是……哪位读者的……具象化？”我试着用网文作者的逻辑理解现状。
老人叹了口气，这口气悠长得仿佛来自千山万水之外，他点开手机里一个金光闪闪的APP，界面古朴得像是青铜器纹路与现代UI的诡异结合，标题赫然是我正在连载的小说，而读者栏里，一排名字让我差点打翻咖啡：太白长庚、司命星君、东海龙王三太子、广寒宫玉兔饲养员……
“正式自我介绍一下，”他放下手机，神色忽然庄严，尽管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泡，“老夫李长庚，人间常称太白金星，你在写的这个故事——准确说，是你构建的这个‘天庭社交网络崩溃、月老系统bug频发、神仙们被迫下凡学习使用智能手机’的设定——在天庭阅读榜上，目前是周榜第一。”
我花了整整十分钟，才勉强接受这个设定：我，一个为房租和点击率秃头的码字工，笔下那个用KPI考核香火、用短视频进行仙界通报、让哪吒因为未成年防沉迷系统无法连续登录仙侠游戏的虚构天庭，竟然被正主们围观了，而太白金星，这位在传说中负责传达天帝旨意、招安孙悟空的神仙，现在的职责之一是——仙界文化部网络文学司的特约审读员,兼我的催更使者。
“你们……也看网文？”
“何止看。”太白金星，或者说老李，熟练地给手机插上充电宝，“自从三百年前仙界接入三界互联网——哦，这是鸿钧老祖与盖茨天尊、乔布斯真君联合推动的项目——娱乐方式就多元化啦，王母的蟠桃会直播打赏功能去年才上线，二郎神的天眼现在主要用来看八倍速追剧，但说实话，你们人间作者写的仙界，总有些……偏差。”
他调出我的文档，划到一段描写天庭早朝的场景：“这里，你说‘仙官们用玉笏刷着仙信朋友圈’，不对，我们用的是‘神念直接接入瑶池云端’，效率更高，还有这里，蟠桃不是三千年一熟，那是旧版，自从引进人间杂交技术和仙界时光加速阵，现在是优质品种每年一熟，支持仙淘下单，南极仙翁的旗舰店销量最好。”
那个凌晨，咖啡馆的灯忽明忽灭，老李——我很快就这么叫他了——不仅指出了我文中的“硬伤”，还提供了海量素材：原来孙悟空的斗战胜佛编制解决后，主要烦恼是佛学院的远程禅修课总因为网络延迟被记旷课；原来孟婆最近在研发针对记忆残留的“灵魂深度格式化软件”，因为总有人带着前世记忆卷土重来扰乱轮回秩序；原来仙界最近的内卷，体现在谁的人间化身能写出更火爆的小说、做出更流行的短视频……
“所以您来找我，只是为了……帮我校对设定？”我感到一种荒谬的真实感。
老李摇摇头，神情第一次有些窘迫：“是，也不是，你的故事，很多年轻仙辈爱看，因为它……有意思。”他斟酌着词句，“我们活得太久了，久到一切仪式都成了习惯，一切情谊都像上了包浆，温润却也模糊，你的故事里，神仙会为WIFI信号不好发愁，为绩效评级焦虑，为要不要给暗恋的仙娥发送‘共赏云海’的线上邀请而犹豫半天……这些‘不完美’和‘小烦恼’，让一些仙家觉得，嗯，‘鲜活’。”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代替了星辰：“仙界很好，无忧无虑，但有时候，就像永远晴朗的天，看久了，也会想念一场让人措手不及的雨，你的文字，是那场雨。”
我被震撼了，不是因为神仙也催更，而是因为那个亘古的、属于所有智慧生命的主题：对“生”的渴望，对“活”的体验，不朽者们,在羡慕刹那的烟火。
那个晚上之后，老李成了咖啡馆的常客，有时带来些“微不足道的建议”（比如雷部众神真实的绩效考核表），有时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用我的备用键盘敲敲打打——他在尝试写一个关于人间咖啡馆的故事，主角是一个总是煮不好咖啡却梦想开书店的凡人，我们形成了古怪的互助组：我给他讲解人间的地铁通勤、职场内卷和深夜emo；他给我透露点无关天机的仙界趣闻，我的小说悄然发生了变化，少了些想当然的幻想，多了些有质感的细节，读者留言说，最近几章“神仙们突然活过来了”。
而老李的人间故事，开头第一句是：“这里有一种叫‘咖啡’的苦水，和一种叫‘deadline’的诅咒，它们共同支撑着许多不发光的夜晚。”
今天下午，老李发来一条仙信（经过加密伪装成垃圾短信）：“第103章，女主修复bug时无意中看到男主上万年前的记忆碎片那段，嫦娥仙子看哭了，另，仙界文创司在讨论你的作品‘反向飞升’可能性，即部分章节经改编后，作为‘了解当代凡人幻想视角’资料在天庭书苑上架，勿有压力，正常更新即可。”
我捧着手机，在初夏的阳光下站了很久，我回到电脑前，打开了空白文档，这一次，我不再只为一个漂亮的点击数字而写，我想写好这场雨，这场连接了不朽与刹那、仙界与人间、一位老神仙和一个码字工的,温柔而喧闹的雨。
因为我知道，在云海之上的某个地方，或许真有一位仙官，正趁着巡天的间隙，偷偷刷新着页面，等着看我的主角，如何在这个混乱又可爱的三界里，写下属于他们的,不够完美却足够真实的故事。
而我和神仙的这场约会，还远未结束，它发生在每一个寻找灵感的深夜，每一杯渐冷的咖啡里，每一次指尖敲击键盘、试图在虚构中捕捉真实的瞬间，这是一场关于创作、关于理解、关于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寻找共鸣的漫长约会，而我，何其有幸,成了那个负责记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