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打开电视或流媒体平台,家庭剧、都市剧、古装剧轮番上演,一个场景的出现频率之高,几乎成了某种“剧集标配”:女主角在产房里声嘶力竭,汗湿鬓发,门外是焦灼转圈的丈夫与长辈,伴随激昂或悲壮的音乐,最终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和众人的热泪盈眶告终,这,便是国产剧中经典的“生孩子”戏码,它如此常见,以至于观众几乎能预判其每一步流程和情绪节点,在这高度程式化的视觉呈现背后,被反复排练和演绎的,真的仅仅是“分娩”这一生理过程吗?或许,它更像是一面多棱镜,折射出复杂而微妙的文化心理、社会规训与性别叙事。
是“疼痛”的奇观化与崇高化。 在绝大多数剧集中,分娩的痛苦被毫无保留地、甚至略带夸张地展现,女主角扭曲的面容、用力的特写、几乎要撕裂屏幕的叫喊,共同构建了一种关于女性苦难的视觉奇观,这种展示,往往并非为了探讨医学意义上的无痛分娩或女性真实的生理体验,而是服务于某种叙事目的:将母亲的痛苦“崇高化”,痛苦成为母性光辉的必要祭品,是女性“升级”为母亲这一神圣身份的必经磨难,它反复向观众,尤其是女性观众,传递一个隐晦的信息:没有经历这般极致痛楚的生育,是不完整的,母爱的伟大正在于对这种痛苦的承受与超越,真实的、多元的生育体验(包括相对顺利的生产、选择剖宫产或无痛分娩)在戏剧化的疼痛叙事中被边缘化了,“痛”成为了衡量母爱深度的默认标尺。
是家庭权力结构的戏剧性展演与巩固。 产房门外,是另一番微缩的社会舞台,丈夫的焦虑(往往表现为笨拙和无措)、婆婆与母亲的不同立场(一个更关心孙子,一个更心疼女儿)、其他亲属的议论,共同构成了一场家庭伦理剧,生育在这里,不仅仅是夫妻之事,更是家族大事,孩子的性别(尽管剧中常回避直白讨论,但期待男孩的氛围时有流露)、母子平安的优先级、产后“坐月子”的规矩,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成为家庭矛盾或温情展现的导火索,这场“门里门外”的戏,强化了生育作为连接家族血脉、巩固代际关系的核心事件地位,它也时常成为检验丈夫责任感、婆媳关系乃至整个家庭凝聚力的“关键时刻”,通过这样的展演,传统家庭观念中关于传承、责任与伦理的规范,得到了又一次生动的宣教与确认。
是女性角色生命价值的窄化与瞬间“完成”。 在许多叙事中,尤其是过往的剧集里,女性角色的重大弧光,往往与婚姻和生育紧密绑定,生孩子场景,通常是女主角人生达到高潮或发生根本转折的点,此前,她可能是职场精英、天真少女或历经坎坷的受害者;此后,她的身份定义常常迅速向“母亲”收拢,剧情对她的关注点,也容易转向育儿、家庭矛盾,其个人事业、精神追求往往被迫退居次席,或变得与母职身份纠缠不清,这个场景,因而象征性地标志着女性从“自我”走向“母职”的转换仪式,尽管近年一些剧集试图展现“辣妈”或职场母亲的两难,但“生孩子”作为女性人生最重要高光时刻之一的叙事定势,依然强大,它无形中暗示,女性生命的圆满与价值的巅峰,需借由生育来实现。
更深一层,是现实议题的柔光滤镜与安全表达。 电视剧中的生育场景,虽极力渲染疼痛与紧张,但它发生的场所(现代化医院)、结局(几乎总是母子平安)、围绕的温情(家人的最终支持),共同构成了一层安全的“柔光滤镜”,它极少真正深入地、尖锐地触碰现实中与生育相伴的残酷议题:比如产后抑郁的真实心理深渊、生育损伤对女性身体的长期影响(漏尿、腹直肌分离等)、职场性别歧视因生育而加剧、“丧偶式育儿”的普遍困境、以及天价育儿成本带来的巨大压力,剧集更倾向于将生育呈现为一个有惊无险的、终获团圆的“事件”,而非深刻改变女性人生轨迹、充满复杂后续挑战的“漫长开端”,这种处理,固然符合大众娱乐对团圆结局的期待,但也使得生育背后的结构性社会问题被温情叙事所消解和遮蔽。
国产剧中千篇一律的“生孩子”视频,早已超越了医疗剧的范畴,成为了一种文化仪式,它是一场被精心编排的、面向大众的演出,反复言说着关于牺牲、传承、家庭与性别角色的既定脚本,观众在代入、感动或吐槽的同时,也不知不觉地参与了对这些文化观念的复习与内化。
我们并非要求电视剧变成生育科教片或社会问题报告,艺术需要提炼和戏剧化,但当一种表达成为僵化的套路,当它不断复制某些刻板印象而回避更广阔、更复杂的真实,其反映的或许是创作思维的惰性,以及对社会深层心态的无意识迎合,或许,我们期待在未来的荧幕上,能看到关于生命诞生的更多元叙事:可以有不那么痛苦的生育,可以有女性对自身身体的绝对主导权,可以有丈夫真正平等且有效的支持,更可以有生育之后,女性人生故事的无限展开,而不只是被定格在产房那一刻的“完美母亲”形象,因为,真实的“生门”之内外,远比剧本写就的更为幽微、复杂,也更具生命本身的力量与多样性,那扇门,不应该只被演绎为一种固定的景观,而应成为通向更真实、更丰富人生图景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