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骚姐”一词,在中文语境里始终被一层暧昧的迷雾包裹,它既可以是带有贬义的道德评判,也可以是亲密友人间的戏谑调侃,甚至在某些亚文化圈中,演变为对一种张扬、自信、充满生命力的女性气质的另类称赞,这个词的复杂性,恰恰映照出当代社会对女性气质与自主表达的纠结态度。
词汇的“原罪”与流变
“骚”字本义与女性无关。《说文解字》释为“扰也”,指马的骚动不安,后衍生出“忧愁”“诗文风流”等意,屈原《离骚》便是明证,然而在民间口语的漫长演变中,“骚”逐渐与“风骚”“轻佻”挂钩,最终被父权话语体系征用,成为贴在部分女性身上的道德标签,当它与“姐”组合,便形成了一个充满张力的称谓——既承认了其成熟女性的身份与气场,又附带了传统眼光下的价值评判。
这种词汇的污名化并非孤立现象,从“狐狸精”“交际花”到“绿茶”“名媛”,中文里始终存在一套针对女性的道德评判词汇表,其核心逻辑,是将女性在性别表达、人际交往甚至事业野心上的任何主动姿态,都置于被审视的境地。“骚姐”之“骚”,往往指涉的是女性对自身性感特质的认知、展示与运用,而这种“自知自觉”在传统叙事中是不被允许的——女性最好是被动的、无意识的纯洁化身。
被污名化的生命力
然而有趣的是,在近年来的网络文化与部分女性社群中,“骚姐”一词正在经历一场悄然的“去污名化”运动,许多年轻女性开始以“本骚姐”自称,言语间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自信,这里的“骚”,剥离了旧有的道德审判,转而强调一种蓬勃外放的生命力、不按常理出牌的个性,以及对自身魅力收放自如的掌控感。
它可能体现在穿着上——比如穿着吊带裙坦然走在街上的女孩;可能体现在言辞上——比如在脱口秀中大胆谈论欲望的女性演员;也可能体现在人生态度上——比如那些主动追求事业、感情,毫不掩饰野心与快乐的女性,这种“骚”,本质上是一种高度的自我接纳与勇敢的自我表达,它挑战的是那种要求女性“温良恭俭让”、最好如背景板般无声无息的陈旧规范。
影视作品中的某些经典角色,如《穿普拉达的女王》中的米兰达,《致命女人》中的西蒙娜,乃至《红楼梦》中的王熙凤,都带有这种“骚姐”特质——她们聪明、强势、自我中心,同时光芒四射,让人无法忽视,观众对这类角色又爱又恨的复杂情感,正反映了社会对突破规训的女性的矛盾心态。
边界之争:自主表达与物化审视
“骚姐”面临的真正困境,在于表达的自主权与外界解读的不可控性,当一个女性选择以性感、张扬的姿态出现时,她的本意可能是表达自信、追求时尚或单纯取悦自己,然而在男性凝视(male gaze)的滤镜下,这种表达极易被简化为性暗示,进而招致“不检点”“想招惹是非”的指责,这便是问题的核心:社会常常拒绝承认女性拥有纯粹为了自我愉悦而进行性别表达的权利。
更深刻的矛盾在于,即便是试图 reclaimed(重新定义)这个词的女性群体内部,标准也并非统一,一部分女性主义者认为,任何在父权框架下的词汇重构都是徒劳,唯有彻底抛弃这类标签才能实现解放,另一部分则主张,夺回词汇的定义权本身就是一场重要的战斗,这场争论没有简单答案,但它促使我们思考:女性的自主表达,究竟需要怎样的文化环境?
超越标签:走向更丰富的女性叙事
或许,最终极的目标不是为“骚姐”正名,而是创造一个让“骚姐”这类标签失去批判效力的社会,在那里:
- 女性的着装不再与道德挂钩,性感可以是力量,保守可以是选择,一切仅关乎个人喜好。
- 女性的野心与能力可以被坦然谈论,如同男性一样。
- 女性性格的多样性得到接纳,安静温婉与热情奔放享有同等尊严。
- 评价女性的首要标准,不再是她的外表或性别气质是否符合某种规范,而是她的智慧、善良、才华与作为独立个体的完整人格。
我们乐于见到“骚姐”们继续飒爽地行走于世,带着那份不被定义的自信,但更期待的是,未来每一个女孩都能生长在无需通过“反抗污名”来证明自我价值的环境里,她们可以既“骚”且“飒”,也可静可动,可盐可甜,而所有这些形容词,都将褪去性别规训的色彩,仅仅成为对丰富人性的平凡描述。
到那时,“骚姐”或许会成为一个过时的历史词条,提醒后人:曾经有一个时代,女性仅仅因为做自己,就需要披荆斩棘,而那个时代,终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