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那只滑进童年小森林的萤火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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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周末的雨夜,我百无聊赖地整理着旧物,一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从书架顶端滑落,“哐当”一声,里面细碎的东西撒了一地,我蹲下身,指尖在一堆褪色的糖纸、干枯的叶脉书签和几枚生锈的铜钱中拨弄,忽然触到一小块温润的凉,拾起来,是一颗玻璃弹珠,湛蓝的底色里,凝固着几缕乳白的云絮,我捏着它,对着昏黄的台灯看,那些云絮仿佛动了起来,光线流转间,我恍惚被拽进一条幽暗的、铺满松针的小径。

记忆的闸门,被这颗小小的珠子轰然撞开,那不是什么暧昧不明的“暖滑”,而是整个童年时代,一种毫无芥蒂的、暖融融的亲昵,像冬夜里互相挤挨着取暖的小兽,表妹小我两岁,那时的她,是个顶怕黑又黏人的“小尾巴”,每逢夏夜,老宅院子里的穿堂风带着井水的凉气,她总是不由分说,像只灵活的小猫,“哧溜”一下便蜷进我怀里,寻一个最安稳的姿势,把冰凉的小脚丫塞进我的腿弯。

“哥哥,讲个故事。”她仰起头,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呼吸带着儿童润肤霜的甜香,那种重量,是温热的、信任的、全然交付的,那不是情欲,那是比情欲更古老、更干净的东西——是血脉在寂静里潺潺的共鸣,是同一片屋檐下,两个小小灵魂在庞大黑夜里的短暂结盟,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渡过来,驱散了蚊蚋的嗡嗡和远处池塘的蛙鸣,世界被简化为一种安全的、被包裹的暖。

而“小森林”,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王国,老宅后山,有一片真正的杂木林,村里大人嫌那里蛇虫多,严禁孩子靠近,可对探险家年龄的我们,禁令是最好的邀请函,那是一片被遗忘的绿野仙踪,阳光只能费力地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面投下铜钱般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满是腐殖土厚实的芬芳,混合着野莓的微酸和某种不知名藤花的清冽。

表妹是那森林里的精灵,她知道哪棵老槐树的树洞里有松鼠藏匿的坚果,认得哪片苔藓下会涌出清甜的泉眼,她拉着我的手,在盘根错节的“巨龙脊背”上奔跑,笑声像银铃,惊起一林睡眼惺忪的鸟雀,她曾因追逐一只碧绿的金龟子,被裸露的树根绊倒,整个人扑进一片厚厚的、开着紫花的婆婆纳草丛里,我冲过去拉她,她却就势一滚,咯咯笑着,头发上沾满了草叶与露珠,在斑驳的光影里,真像从地底冒出的、有点狼狈的山精。

我们最大的壮举,是发现了林深处一洼小小的池塘,水面浮着圆圆的睡莲叶子,宁静得仿佛时间在此打了个盹儿,表妹蹑手蹑脚地趴在水边,忽然轻声惊叫:“哥哥,快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我看见一条半透明的、小指长的鱼儿,正悬在水中央,一动不动,仿佛琉璃琢成,那一刻,万籁俱寂,只有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和我们俩屏住的呼吸,我们共享着一种发现珍宝的巨大喜悦,那喜悦如此纯净,充满敬畏,仿佛我们不是两个孩童,而是最初踏入伊甸园的亚当与夏娃。

后来呢?后来,时间这把筛子,筛走了松针的柔软,筛走了池塘的琉璃鱼,也筛走了那种肌肤相亲的无间,我们像两条曾经交汇的溪流,顺着各自的河床,奔向不同的远方,她去了北方念书,我留在南方工作,我们变成了朋友圈里偶尔的点赞,家族群中节庆时格式化的问候,她的面容在手机屏幕里日益精致、独立,也日益遥远,我们客气地谈论工作、房价、社会新闻,却再也找不到通往那片“小森林”的入口,童年那种混浊一体的亲昵,被岁月漂洗、风化,最终凝固成一颗剔透但冰凉的社会关系“琥珀”,合乎礼节,无懈可击,也斩断了所有藤蔓般肆意生长的可能。

我捏着这颗重见天日的玻璃弹珠,忽然明白了,表妹当年“暖滑”进的,从来不是我个人的什么领域,而是我们共同拥有、而后又共同遗失的那片“小森林”——那个由无条件信任、共享的秘密、肆无忌惮的欢笑与探险构成的原初宇宙,我们曾在它的荫庇下,分享过最赤裸的脆弱与最饱满的快乐,那不是爱情的前奏,而是比爱情更稀罕的东西:一种在人格彻底成形、被社会规则编码之前,两个生命体之间近乎天然的共生状态。

我们安全地坐在各自人生的客厅里,衣着得体,言语恰当,那片“小森林”早已在推土机的轰鸣中化为图纸上的绿化带,而我们也成功地,将自己驯化成了不再需要它、也不再记得如何进入它的现代人,只是,在这雨声潺潺的夜里,这颗旧弹珠硌着掌心,传来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寒意,像一声来自遥远童年的、萤火虫般的叹息。

那萤火虫的光,再也照不亮现实的夜路,但它确凿地亮过,在那个永不复返的、我们曾亲密无间的夏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