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电之王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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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在门外嘶吼,雨水密集地敲打着老旧的窗棂,每一次闪电划破天际,都将这座边陲小镇的轮廓狠狠烙印在潮湿的夜幕上,旋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我蜷在“北风旅店”炉火将熄的角落,听着木柴偶尔爆出的噼啪声,与屋外的雷霆竞赛,就在那时,邻桌几位浑身湿透、带着浓重土腥味的村民,压低了嗓门,谈论起那个几乎要被雷雨声盖过的名字——“雷电之王的宝藏”。

他们的语调神秘而确信,仿佛在分享一个公开的秘密,据说,在北方那片终年雷暴盘踞的“永啸山脉”深处,埋藏着上古“雷电之王”的遗产,那并非寻常的金银珠玉,而是一样能“号令雷霆”或“窥见世界脉搏”的器物,也许是柄权杖,也许是面战鼓,又或许,是一口钟,传说每隔百年,当星象以一种诡秘的方式排列,山脉中最狂暴的雷暴会暂时平息,显出一条通往宝藏的“寂静之路”,而最近几夜,北方天际那异样频繁、宛如巨兽搏斗的紫白色电光,让老辈人颤巍巍地指认:时候,又快到了。

雷电之王的宝藏?我捻着温热的陶杯边缘,任由这个充满电荷的词组在脑海中炸开,吸引我的远非“财富”,而是那传说中近乎神话的描述——“号令雷霆”,雷霆是什么?是天地间最原始、最暴烈、最不容置疑的力量显现,它撕裂苍穹,照亮幽冥,以光速宣判,用轰鸣执行,在人类童年的记忆里,它曾是神灵的怒火,是无上权柄的象征,能“号令”这般力量,该是怎样一种狂妄又迷人的概念?这宝藏本身,恐怕就是一座祭祀力量的祭坛,一个凝固了远古人类对不可抗力的终极敬畏与征服幻梦的图腾。

我动身了,穿越逐渐稀疏的林地,朝着雷电最狰狞的方向,空气开始带电,发丝不安地漂浮,金属柄的匕首不时传来微弱的酥麻,永啸山脉如同天地尽头一卷愤怒的铅灰色浮雕,云层低垂,在其峰峦间翻滚、冲撞,内部持续闪烁着闷光,隆隆声不绝于耳,像巨神沉睡中的鼾息。

传说中的“寂静之路”并未以某种神迹的方式显现,我依靠的是那些更古老的痕迹:被雷电反复灼烧、从而奇异般地免于雷击的“避雷古木”的指向;岩石上几乎被苔藓覆盖、但走向与山脉雷电活跃带隐隐契合的原始刻痕;还有在特定峡谷中,风暴将至前,岩石会微弱嗡鸣的传说,道路与其说是寻找,不如说是“聆听”与“印证”,每一步,都在验证自然那严酷而恢弘的韵律。

攀登,永啸山脉的岩壁黝黑,像是被雷火反复淬炼过,坚硬、光滑、陡峭,稀薄的空气充满臭氧的刺鼻气味,雷暴并非远处景观,它就是包裹四周的境域,闪电有时在云海之上编织金色的神经网,有时则直接劈落在前方不远的山脊,炸开一片刺眼的惨白,滚烫的碎石迸溅,硫磺的气息瞬间盖过一切,我必须计算乌云堆积的速度,观察风中电荷的嘶叫,在雷霆的间隙像壁虎一样紧贴岩壁移动,寻找下一个可怜的凹陷处容身,恐惧?有的,但更多被一种巨大的、近乎虔诚的兴奋取代,我在亲身丈量传说,用血肉之躯触碰天地威能的边缘。

数日后的一个黄昏,在躲过一阵尤其狂暴的“滚地雷”雨后,我沿着一条被雨水冲刷出的、闪烁着石英微光的沟壑,抵达了一处背风的平台,平台尽头,山体豁开一道狭窄的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裂缝内壁光滑如镜,隐约有流水刻蚀的纹路,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两侧石壁上那密集的、枝杈般的暗色嵌痕——那是亿万次微小雷电击打、矿物熔融后又冷却的印记,一条天然形成的、巨大的“雷击木”通道。

穿过令人窒息的裂缝,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巨大的、被陡峭山壁合围的碗状山谷,谷底平坦,中央矗立着一座……建筑,它并非辉煌的宫殿,更像是一座古朴、厚重的巨石祭坛,或者是一座没有穹顶的庙宇基础,建筑通体使用一种深黑色的石材,表面布满类似裂缝内壁的雷电熔蚀纹,在暮色晦暗的天光下,流转着一种哑光的、金属质的暗蓝。

祭坛中央,并非权杖或战鼓,而是一口钟。

一口极其巨大的钟,钟体同样漆黑,沉默地悬挂在一副同样色泽的、简单到近乎粗犷的石梁框架下,钟身布满了奇异的花纹,那不是装饰,更像是雷电无数次亲吻留下的、自然形成的瑰丽“林巴赫图样”,错综复杂,蕴含着某种分形的、无限重复的数学之美,钟钮铸成雷霆下击的抽象形状,钟裙厚重,边缘并不齐整,带着熔岩流淌般的凝固感。

这就是宝藏?一口钟?

我屏息靠近,没有守卫,没有机关,只有这座钟与万古的寂静,以及天边永不疲倦的雷鸣作为背景,我触碰到钟壁,冰凉,却不是石头的冰凉,而是一种沉静的、内蕴着无穷能量的冰凉,手指拂过那些雷电花纹,似乎能感受到微弱到极致的、频率极高的震颤,仿佛这口钟并非死物,仍在无声地接收、共鸣着方圆百里内每一次云层的摩擦,每一次电荷的分离。

我找到了旁边悬挂的、同样质地的钟锤,锤头光滑,握上去的瞬间,一种奇异的贯通感从手心直达心脏,仿佛握住了风暴的脐带。

我没有敲响它,那个关于“号令雷霆”的传说在我心中已然改写了,这口钟,或许根本不是为了被“敲响”而存在,它是一个接收器,一个共鸣腔,一个天地间雷霆能量的具象化结晶与忠实记录者,铸造它(如果它是被“铸造”出来的)的,不是凡火,是雷火;锻造它的锤砧,不是工坊,是整座永啸山脉与苍穹,它存在的意义,或许就是“,与雷霆共存,证明着自然之力如何将物质雕琢成一种超越文明理解的圣物。

“号令雷霆”?不,人类怎能号令天地?但这口钟,或许能让接近它的人,“理解”雷霆,理解那毁灭中蕴含的创生之力(雷电固氮,催发原始生命),理解那狂暴之下精准的物理法则,理解那瞬间光亮所照见的永恒黑暗,它是一本以雷电为文字写就的、关于力量、时间和宇宙沉默意志的天书。

我最终放下了钟锤,取出随身的水壶,将里面仅剩的清水,缓缓倾倒在钟钮之下,水流过漆黑的钟体,沿着雷电花纹蜿蜒,在最后的暮光中,泛起极其短暂、宛如细小闪电般的微光。

我空手离开了山谷,当我再次回望,那道裂缝已被翻卷过来的浓云遮蔽,山谷与钟,重新隐没于永不停息的雷鸣之后,我没有带走一片石头,但我觉得,我带走了一些别的东西。

回到小镇,人们围上来,眼神热切,我摊开空空如也的双手,只说了句:“宝藏确实存在,但它不属于任何人,它属于雷霆本身。”

他们或许失望,转而继续他们的劳作与谈论,而我,在每一个雷雨之夜,耳边那滚滚的轰鸣,不再仅仅是天气的噪音,我仿佛能听见,在那遥远的、不可触及的山脉之心,一口漆黑的巨钟,正与每一道闪电进行着沉默而浩瀚的共鸣,我找到了雷电之王的宝藏,它没有让我富有,却让我从此,听见了天空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