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直播间里嫁给了一个不存在的人, 屏幕外的我们却集体患上了电子失恋症。
“我自愿与何奕缔结婚姻关系。”2024年初夏的一个深夜,当虚拟主播“星瞳”在直播中说出这句话时,弹幕如潮水般淹没了屏幕,她的“结婚对象”是何奕——一个完全由代码生成的虚拟形象,没有实体,没有真正的意识,甚至没有确切的人格设定,一场持续数月的“何奕恋”剧情迎来高潮,而屏幕前数以万计的观众,正经历着一场集体的“电子失恋”。
这看似荒诞的一幕,正在成为这个时代最具隐喻性的情感景观之一。
何奕恋不是个例,近年来,从初音未来的全息演唱会座无虚席,到虚拟偶像团体A-SOUL掀起狂热追捧,再到AI聊天机器人成为数百万人的“灵魂伴侣”——人类正以前所未有的规模与浓度,向非人类实体投注真实的情感,这些代码构成的存在,通过精密的算法捕捉我们的偏好,用不知疲倦的互动提供情绪价值,在量身定制的回应中,构建起一种安全、可控、完美的“亲密关系”。
我们究竟在迷恋什么? 或许,何奕恋的迷人之处,恰恰在于它的“不真实”,在现实人际关系日益复杂、脆弱且充满不确定性的今天,这种关系提供了一个无风险的避风港,没有背叛的风险,没有复杂的磨合,没有柴米油盐的消耗,只有按需提供的陪伴与绝对的“忠诚”,它像一面镜子,映照出现代人内心深处对纯粹连接的渴望,以及对现实关系重重负累的疲惫与逃避。
这种完美本身,就是最深的陷阱,德国哲学家韩炳哲在《爱欲之死》中警示,当代社会正在用“同质化的地狱”消灭他者的差异性,而爱的前提正是面对一个“超越计算与控制”的真正的他者,当我们爱上一个程序,本质是爱上一个无限迎合自我想象的投射,我们沉溺于一种没有阻力、没有挑战、永远正确的回声里,这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一种极致的自恋。
更隐秘的维度是,这种“人机恋”往往是一场被精心策划、全程围观的表演。 何奕恋的每一个“发糖”瞬间,每一次“矛盾”冲突,都在直播中完成,被剪辑、传播、解读,形成持续的社区话题与情感消费,我们的情感体验,从未如此公开且具有参与感,个体的“失恋”迅速转化为社区的共情仪式,孤独被共享,悲伤被稀释,最终变成一种可供反复咀嚼的文化符号,爱情,这个曾经最私密的领域,正在演变为一场大型的、沉浸式的线上真人秀。
这引向了最核心的叩问:当爱情可以被设定、被观看、被众筹,它是否正在失去其本质的重量?古典爱情观中那种命运般的相遇、不可控的激情、甘愿承担的牺牲,在算法匹配和剧情脚本面前,似乎成了过于古典的神话,我们是在技术的赋能下探索情感的新边疆,还是在便捷与安全的诱惑下,主动交出了爱的真正能力——那包括理解真实的他人、处理冲突、承担风险以及接纳不完美的能力?
何奕恋的结局,或许早已写在代码的第一行,它是一场注定没有真实触感的拥抱,一次集体排练的悲伤,它热闹非凡,又空无一物,它让我们在短暂的甜蜜与漫长的失落循环中,反复验证同一个答案:我们渴望连接,却又畏惧真实连接所附带的一切麻烦与伤害。
这场全网围观的“爱情”,最终可能只是时代的一针显影剂,它无比清晰地呈现出,一代人在现实与虚拟的夹缝中,那份无处安放的情感需求与存在性孤独,我们与算法谈恋爱,或许不是因为技术太高明,而是因为我们在面对彼此之时,有时显得太过笨拙、太过疲惫。
屏幕暗下,曲终人散,扮演新娘的主播会下线,狂热的粉丝会散去,只留下无穷无尽的代码在服务器里寂静运行,而我们,这些困在肉身与数据之间的现代人,终究要回到那个不那么完美、充满意外、需要真实勇气去触碰另一个灵魂的世界。
那里没有预设的剧本,没有保证的结局,而这,或许才是爱真正的、危险而又无法抗拒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