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最深的声响,是铁锹掘进干硬土地时闷实的撞击声——锵,锵,锵,每到夏天农闲时,叔叔就会光着膀子,在院子的西南角挖那口始终不见水的井。
七岁的我蹲在土堆旁,看叔叔把铁锹高高举起,再深深插进地里,汗水顺着他的脊背滑落,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光。“叔叔,你插得好深呀!”我总会这么惊叹,叔叔便会停下来,用沾满泥土的手抹一把脸,咧开嘴笑:“不深咋能见到水呢?”
那时的我并不懂一口井对那个干旱村庄的意义,我只觉得叔叔像个英雄,能用一把铁锹改变大地的模样,他会让我坐在土堆的最高处,教我辨认挖出来的不同土层——最上面是灰褐色的熟土,接着是带着碎石的硬土,再往下是颜色更深的生土,每一层土都有自己的故事,叔叔说,就像人一样。
“你看这块石头,”有一次他举起一块光滑的青石,“它在地底下待了可能几百年,今天才见到太阳。”我接过石头,感受它沉甸甸的重量,想象它漫长的地下岁月,叔叔继续挖着,铁锹与石头的碰撞溅起零星火花。
雨季来临时,井已挖到两人深,雨水积在井底,浑浊不清,我趴在井沿往下看,只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和一小片天空。“还早着呢,”叔叔说,“得挖到地下的泉眼才行。”
可是那年秋天,叔叔离开了村庄,像许多年轻人一样去了南方的城市,那口未完成的井被木板盖了起来,成了院子里的一个伤疤,奶奶偶尔会掀开木板往里看看,摇摇头,再盖回去。
几年后,我也离开村庄去县城读书,城市的自来水流得那么理所当然,拧开水龙头就有清冽的水涌出,我再没想起过那口井,也没想起过叔叔。
直到大三那年寒假回家,奶奶告诉我叔叔回来了,还带回来了“新技术”,我赶到叔叔家时,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叔叔正在摆弄一台小型钻井机,它不像我想象中那么庞大,却嗡嗡作响,很有力量。
“现在不用人工挖了,”叔叔向我解释,“这机器一天能打几十米深。”他启动机器,钻头旋转着向下,泥土被源源不断地带上来,比起当年铁锹挖井的沉闷声响,机器的轰鸣显得急迫而有效率。
只用了两天,水就出来了,不是叔叔当年期望的汩汩清泉,而是一股需要用水泵抽上来的细流,但化验结果显示,这水符合饮用标准,叔叔把第一桶水提上来时,围观的人群发出欢呼,他舀了一瓢,仰头喝下,然后久久地望着那口井出神。
晚饭后,我和叔叔坐在院子里,冬夜的星空格外清澈,像一块镶满钻石的黑丝绒。“还记得你小时候说的话吗?”叔叔突然问,“‘叔叔,你插得好深呀!’”我们都笑了。
“其实那些年我在城里,一直在工地干活,”叔叔缓缓说,“看着高楼一栋栋建起来,我总想起家里那口没挖完的井,现在好了,用机器三天就能解决的事,当年我却用了一整个夏天。”
我想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叔叔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但我不后悔,有些深度,需要时间去丈量;有些事,需要亲手去做才能明白。”
月光下,新井旁的旧井轮廓依稀可见,我突然理解了这两口井之间的不同——一口是身体的深度,用汗水和时间一锹一锹丈量;一口是技术的深度,用知识和效率快速达成,而我们生活的时代,正处在这两种深度之间。
村里大部分人家都用上了自来水,那口新井更多成了备用水源,但叔叔没有填平旧井,而是在周围种上了月季花,春天来时,花开得热烈,几乎掩盖了井的存在。
去年清明,我带四岁的女儿回村,她好奇地围着花丛转,突然指着旧井问:“爸爸,那是什么?”
“那是一口井,”我蹲下身,“是爸爸的叔叔挖的。”
“为什么挖井呀?”
“为了找水喝。”
“为什么不用自来水呢?”
我一时语塞,叔叔走过来,摸摸她的头:“为了记得,我们是从哪里来的。”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跑去看鸡窝里刚孵出的小鸡了,叔叔望着她的背影,轻声说:“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铁锹,要挖自己的井,工具会变,方法会变,但往下挖的勇气不能丢。”
铁锹、钻机、未来的某种我们无法想象的工具……形式在变,但人类向深处探索的渴望从未改变,那些被我们称作“根”的东西,不在泥土的最深处,而在每一次向下挖掘的决心里。
我忽然明白,当年叔叔的铁锹插进的不仅是土地,还有一个孩子对坚持、耐心和深度的最初理解,那些闷实的撞击声,早已成为我心土的一部分,在某个看不见的层面,持续提供着精神的泉源。
夜深了,村庄安静下来,我仿佛又听见了那声音——锵,锵,锵,不是从地里传来,而是从时间深处,一声声,敲打着每一个愿意往下挖的人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