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还在误解风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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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骚”二字,一旦脱口,常伴着几分暧昧的轻笑、几道意味深长的目光,在网络空间的某些角落,“风骚妹妹”更成了一个带着刻板印象与窥探欲的模糊符号,被简化为某种特定的姿态与风情,当我们拂去其表面轻浮的尘埃,溯流而上,便会发现,这两个字所承载的,原是一片星河灿烂的精神疆域,一种开时代风气的生命气象。

“风骚”一词,本自光华万丈,它源于中国文脉的两座巅峰——《诗经》中的《国风》,与屈原的《离骚》。“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风》是土地上生长的歌谣,是“关关雎鸠”的诚挚,“七月流火”的劳作,是先秦先民最本真、最蓬勃的生命力与情感的自然流溢,而《骚》,则是士人理想与精神的孤绝飞翔,是“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执着,是“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的炽烈,故“风骚”并称,自唐代便指诗文之才情,乃至引申为引领时代风尚的杰出者,毛泽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此“风骚”,便是这囊括四海、指点江山的雄才大略与开创精神,这里的“风骚”,是气度,是格局,是文明长河中激荡的创造力。

从庙堂文脉到坊间暧昧,词义的流变是如何发生的?其一,在于传统文化对“才情”与“风情”的某种微妙混同,一个女子若才华外露,性情洒脱,不囿于闺阁之教,便易被世俗目为“风流”,进而与身体姿态的“妖娆”产生联想,其二,世俗话语常对女性超越常规的、鲜活的、具有吸引力的表达,抱以警惕并将其物化。“骚”字本有“忧愁”之意(如“骚屑”),亦有“扰动”之解(如“骚动”),当它被施加于女性,那种不安于室、扰动心弦的生命力,便被狭窄化、情色化为一种供人评点的身体语言。“风骚”中那份原初的、昂扬的、创造性的主体精神逐渐隐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观看、被定义的客体化特征。

词义的河流始终在奔涌,在当代语境,尤其是年轻群体的网络用语中,“风骚”的意涵再度发生有趣的漂移,它有时成为一种带着戏谑的赞誉,形容某人技艺高超、操作出众(如“走位风骚”),或想法独特、不拘一格。“风骚”竟奇异地部分回归了其“出众”“超群”的本义,只是披上了现代娱乐的外衣,而所谓“风骚妹妹”的意象,在一部分女性主义的解读与实践中,也在被试图夺回阐释权,它可以不再是取悦他人的表演,而是一种自信的、掌控自我魅力的宣言,是“我美丽,我绽放,但定义权在我”的率性表达,尽管这种 reclaim 的过程仍艰难地穿行于旧有目光的荆棘之中,但它已然标示了一种方向。

今天我们谈论“风骚”,或许正应进行一场“精神的考古”与“词义的解放”,我们需要忆起,每一个被轻易贴上标签的鲜活个体,其内在都可能蕴藏着《风》的质朴生机与《骚》的激越情怀,真正的“风骚”,不在扭动的腰肢与飘飞的眼风,而在于生命是否具有那种原创性的、不可被驯服的“气”,这种气,是李清照“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的自我确认,是秋瑾“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的肝胆豪情,也是当下每一位女性在各自领域专注创造时,那忘我而闪耀的瞬间。

当我们将“风骚”还原为一种生命力的美学,一种创造性的人格,无论是“妹妹”还是其他任何人,其价值便不再系于他人的眼光,而在于自身是否活出了那份独特的光彩与力量,别让一个曾照耀文明源头的词汇,黯淡成窥视镜上的一缕水汽,它的光芒,理应属于所有敢于真实、勇于创造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