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浮动,光影中那些未说尽的欲望与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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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影院的黑暗中,当一帧帧画面流转,总有些东西比台词更早抵达观众的感官,那不是轰鸣的音效,也不是炫目的特效,而是一种近乎缥缈的存在——一种气味,一缕魂灵,一股在叙事缝隙中悄然游弋的“暗香”,这暗香,是电影艺术最精微的密码,它不诉诸眼睛与耳朵,却直指记忆的深渊与情感的幽谷,承载着那些角色未曾言说、故事不便明示的欲望、秘密与时代的叹息。

暗香,首先是欲望的幽暗书写,是理性秩序下蠢动的本能。 许多伟大的电影都深谙此道,它不是《香水》中那席卷巴黎、令人癫狂的极致欲望的直白隐喻,而是在更含蓄的东方美学里,找到最贴切的注脚,王家卫的《花样年华》中,苏丽珍(张曼玉饰)的旗袍何其绚烂,但真正缠绕梁朝伟所饰周慕云的,是那随着旗袍摆动,在狭窄楼道里若有若无的头发香气、蒸腾食物气息与雨天霉味交织的氤氲,这气味是禁忌情感的触角,每一次擦身,每一回借书,味道的交换与留存,都比肢体的接触更暧昧,更惊心动魄,李安《色,戒》里,王佳芝(汤唯饰)身上“栀子花与鸦片烟”混杂的香气,对于易先生(梁朝伟饰)而言,是危险,也是极致的诱惑,这暗香是卧底身份的遮掩,也是情欲萌发的催化剂,最终在“快走”的呼喊前,那香气或许早已预言了理智的溃败与情感的沉沦,欲望的暗香,往往在克制中愈发浓烈,在“不说”中完成了一切诉说。

进而,暗香成为人物命运与时代气息的微型载体,是漂浮在历史尘埃之上的灵魂印记。 贝托鲁奇的《末代皇帝》中,紫禁城庞大而空洞,充斥着陈腐的木头与灰尘的气味,这气味是千年帝制奄奄一息的呼吸,而当薄仪追逐那扇门外流动的、属于市井与新时代的空气时,两种“气味”的冲突,便是个人被历史洪流裹挟的悲怆寓言,在《霸王别姬》里,程蝶衣(张国荣饰)身上那常年不散的脂粉香与戏服的行头味,是他“人戏不分,雌雄同在”的魂,这香气与段小楼身上逐渐沾染的烟火气、斗争时代的铁腥味格格不入,当虞姬自刎,那抹承载了一生执念的暗香,也随着一个时代、一种理想的逝去而风流云散,这香气,是个体在宏阔历史背景下的身份坐标,也是时代精神无法磨灭的嗅觉注脚。

更深一层,暗香构成了电影叙事的幽灵维度,是填补画面留白、引导深度解读的幽径。 它常常属于那些缺席的、已逝的,或存在于传说中的角色,希区柯克《蝴蝶梦》中,德温特夫人吕贝卡从未现身,但她的气息——她偏爱的香水味、她房间里的海风与花卉气息——却弥漫曼德利庄园的每个角落,成为控制新女主与观众心理的无形幽灵,是枝裕和的《幻之光》里,丈夫莫名自杀后,妻子(江角真纪子饰)的生活被巨大的虚空笼罩,而在她迁居的海边小镇,风中咸湿的气息、新家庭生活的味道,与记忆中丈夫的味道悄然融合,那并非简单的替代,而是一种在时间与空间中,与哀伤和解、让生命继续的、无声的絮语,这类暗香,是叙事的“负空间”,它讲述的不是“有什么”,而是“曾有什么”以及“因此还有什么在回荡”,极大地拓展了电影的心理与哲学纵深。

现代电影中,暗香的运用更趋精巧与通感化,成为连接观众私人记忆的桥梁。 奉俊昊的《寄生虫》里,那象征性的“气味”是关键,朴社长一家嗅到的、来自半地下室的那种“地铁味”,是一种无法清洗的阶级标识,这气味无关洁净与否,而是一种空间与命运的腐朽气息,它最终成为点燃杀戮之火的致命火柴,这里的“暗香”已是尖锐的社会批判武器,而在《天使爱美丽》中,艾米莉打碎香脂瓶的瞬间,那突如其来的香气仿佛打开了她感知世界的开关,此后影片中各种细微事物的质感与气味被放大:草莓的甜、书本的霉、照片的旧……这些气味共同编织了一个温暖、奇异、充满生命诗意的巴黎,它唤醒的,是每个观众心中属于自己的、关于幸福细碎嗅觉记忆。

从苏丽珍的旗袍边,到曼德利庄园的废墟上;从紫禁城的暮气里,到半地下室的窘迫中……电影的“暗香”从未停歇,它超越了视觉与听觉的霸权,在感官的幽微处开辟战场,它不说教,却更深刻地传递了情感;它不展示,却更准确地揭示了本质,这股暗香,是导演与观众之间一场静默的密谈,邀请我们调动最私人的记忆与最敏锐的直觉,去嗅闻光影之下,那些生命的真实味道——欲望的腥甜,命运的苦涩,时光的尘埃,以及希望那清冽如初的气息,在电影散场、灯光亮起之后,那缕幽香仍将萦绕心头,证明有些故事,唯有闭上眼睛,才能真正看见;有些真相,唯有屏住呼吸,方能深切感知,这,便是暗香浮动的永恒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