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夏天,晚自习后,空气里弥漫着香樟和汗水蒸发的混合气味,他推着自行车,在路灯昏黄的校门口等我,影子被拉得很长,他小声说:“带你去个地方,没什么人的。”
那辆老式凤凰牌自行车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声,链条摩擦着挡泥板,像我们紧张又隐秘的心跳,我们穿过霓虹渐熄的主街,拐进路灯稀疏的巷弄,最后来到城市边缘一片废弃的铁路边,铁轨早已锈蚀,枕木间野草疯长,在夏夜里散发出植物特有的清苦气息,远处立交桥上的车流是无声的光河,隔开了两个世界。
这里确实“没什么人”,只有风穿过荒草的声音,和草丛里不知名小虫的鸣叫。
我们并肩坐在一根倒下的水泥电线杆上,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像电影里那样尝试牵我的手,或者说出什么惊心动魄的告白,他只是指了指天空:“你看,这里能看见星星。”城里的光污染让星空稀薄,只有几颗最倔强的星子,钉在靛蓝色的天幕上,他从书包里——不是拿出什么浪漫礼物——而是掏出了一支缠着胶布的老式手电筒,和一本地图册。
“我爷爷留下的,”他有点不好意思,“他说以前跑车,就靠这个和地图认路。”他打开手电,光束切开黑暗,照在地图册翻到的一页,那页是密密麻麻的铁路线,像大地的掌纹,他的手指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移动:“这条支线,六十年代用来运木材的,早就废弃了,但我想……顺着它,能不能走到真正的山里去?”他的眼睛在手电筒的微光里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情欲,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向往,对远方的、未被定义的远方的向往。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这个“没人的地方”,不是隐秘的约会圣地,而是一个十六岁少年所能找到的、最接近他心中“远方”的入口,这里没有成人世界的目光,没有成绩单和未来规划的压力,只有废弃的铁轨指向未知,头顶有一小片星空可供仰望,他带我来到这里,或许不是作为一个“男朋友”带“女朋友”涉险,而是作为一个孤独的探险者,终于鼓起勇气,向另一个人展示他珍藏的、可能被嘲笑的秘密地图。
那一晚,我们打着手电,沿着废弃的铁轨走了很远,他讲他当火车司机的爷爷的故事,讲那些地图上线条背后的山川湖海,我 mostly 在听,偶尔问一句“然后呢”,我们没有接吻,最大的肢体接触,是过一条小水沟时,他先跳过去,然后伸手拉了我一把,他的手心有些汗,但很稳。
很多年后,当我早已忘记十六岁那份试卷上的最后一道数学题,我却清晰地记得那晚手电光束里飞舞的尘埃,铁锈混合青草的气味,地图册纸张粗糙的触感,以及他指着远山轮廓说“那边肯定不一样”时,侧脸上那种混合了稚气和执拗的神情。
如今的我,走过更多真正“没人的地方”——荒原、雪山、寂静的海岸线,我有了更专业的装备,更详细的地图,甚至卫星电话,但我时常想起那个夜晚,想起那本地图册和缠胶布的手电筒,我后来明白了,他寻找的从来不是地理上的无人之境,而是一个心灵上的“无人区”——一个尚未被成人社会的规则、期望和功利所侵染和命名的空间,在那里,他可以暂时不做“好学生”、“乖儿子”,甚至不做“男朋友”,而仅仅是一个对世界充满原始好奇的生命,他带我进去,是分享他最珍贵的财富。
我们的“恋爱”像大多数青春期故事一样无疾而终,但那个“没人的地方”却永远地留在了我的生命里,它成了一个隐喻,它提醒我,在按部就班的人生轨道之外,总有一些“废弃的支线”值得探寻;在众声喧哗的世界里,需要为自己保留一块“没什么人”的心灵空地,用以安放热情、梦想和那些无法被归类的情感。
当我在网上看到类似“16岁男朋友带我去没人的地方”的倾诉,下面往往跟着一串警惕的“快跑!”和“告诉父母!”,我理解这种保护性的紧张,世界确有暗面,青涩也确需引导,但我仍会为那些可能被一概而论的、更复杂微妙的青春情态,感到一丝惋惜。
也许,在某个平行时空里,依然有两个十六岁的少年,用笨拙的方式,试图逃离人群的喧嚣,去寻找一片能看见星星的草地,他们手中没有精良的指南针,只有一颗迫切想要确认世界是否广阔、自我是否真实的心,那个“没人的地方”,是他们对抗平庸现实的一次微小起义,是成人礼前夕最后一次稚拙的探险。
那个晚上,我们最终被远处传来的、我母亲焦急的呼喊声找到,回家的路上,免不了一顿担忧的责备,但在我抽屉深处,一直留着那张他后来悄悄塞给我的、从旧地图册上小心翼翼撕下来的纸页,上面那条蜿蜒的、通向群山的细线,旁边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两个字:
“试试。”
这两个字,或许才是那个“没人的地方”真正要交给我的东西,它不是终点,而是一个邀请,邀请我在往后人生中,永远保有“试试”走向更广阔世界的勇气,永远记得在心灵的版图上,为自己保留一条通向“无人之处”的、秘密的支线,十六岁的夏天,那个男孩带我认识的,不是爱情的危险,而是世界那沉默而浩瀚的、等待着被聆听的一面,这份礼物,比任何一场轰轰烈烈的早恋,都更持久地照亮了我后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