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城市,写字楼的一个格子间里依然亮着灯,屏幕上,一行行代码瀑布般流淌,而电脑右下角,一个聊天窗口闪烁着,对方发来一句:“G7,需求文档第三部分有更新,请查收。”被称作“G7”的人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回了个“收到”,他的工牌上,印着一个正式的名字,但在这个以项目为单位的系统里,他更广为人知的,是那个由字母和数字组成的、高效而无情的代号:G7。
我们正生活在一个前所未有的“编码”时代,这编码,远不止于程序世界的0和1,从你出生那串独一无二的身份证号,到贯穿你学生生涯的学号;从让你在社交媒体上获得存在感的账号ID,到各类App为你生成的、用于算法识别的用户标签(例如那个神秘的“6789bb”);从职场中的工号、绩效排名,到消费体系里的会员等级、信用评分……一套庞大而精密的编码系统,早已将我们编织其中,我们似乎拥有无数个名字,却又在这些名字里,逐渐模糊了那个最本真的“我”。
这些编码的本质,是效率至上的工具理性,它将复杂、多维、充满血肉与情感的人,压缩成一条条可被记录、查询、分类、计算的数据,在校园,学号是为了方便管理成千上万的学生;在公司,工号是为了对接人力资源系统和打卡机;在互联网,用户ID是为了追踪行为、描绘画像、实现精准的广告投放,这套系统运转得越是顺畅,个体的独特性就越是显得“冗余”,你的喜怒哀乐、你的突发奇想、你那些无法被量化的才华与瑕疵,在系统看来,或许只是需要被平滑处理的“噪声”,我们开始不自觉地进行“自我编码”:在简历上,我们将人生浓缩为几个关键词和数字(如“985毕业”、“3年大厂经验”、“带领团队业绩提升150%”);在社交平台,我们精心策划“人设”,用九宫格图片和特定文案,将自己包装成某种易于传播和接受的“标签化产品”。
被编码的后果,是一种深刻的异化,我们开始用系统的逻辑来评价自己,几个点赞、多少阅读量、月度KPI的完成度、信用卡的额度、体检报告上的指标……这些外部的、量化的编码,反客为主,成为定义我们价值的主要标尺,当“6789bb”这个标签背后的算法判定你“对某类商品兴趣浓厚”时,它推送的不仅仅是商品,更是在强化和固化它为你设定的“人设”,我们活在由数据构成的镜像里,焦虑地观察着镜像中那个被简化、被比较、被评级的自己,却与镜子背后那个会疲惫、会感动、会有无目的之快乐的真实生命,渐行渐远,我们的关系,也在编码中变得脆弱,交友变成“互关”,沟通沉溺于“表情包”,深刻的情感联结,被简化为社交媒体上一条是否“官宣”的状态,我们认识越来越多“代号”背后的人,却越来越难进行一场触及灵魂的交谈。
历史告诉我们,人类从未停止对编码的反抗与超越,古代的士人,通过科举获得一个“进士及第”的功名编码,但青史留名的,是李白“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狂放,是苏轼“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是王阳明“知行合一”的哲思,他们的生命光辉,恰恰在于挣脱了时代赋予的单一编码,以丰沛的创造力和独立人格,书写了超越系统的传奇,近代的鲁迅,弃医从文,正是摆脱了“医生”这个职业编码,以笔为矛,去唤醒更多被麻木编码的灵魂。
身处数字洪流的我们,该如何夺回自我定义的权力?
是建立“系统意识”。 清醒地认识到,所有加诸你身的编码,都是特定系统为了特定目的而设计的工具,你是你,你的工号不是你,你的粉丝数不是你,你的信用分也不是你,时常进行“数字排毒”,主动从信息的洪流和数据的评估中抽离,回到线下真实的空间,去感受风吹在脸上的温度,去观察一朵花的开放,去进行一场没有手机干扰的面对面晚餐。
是创造“不可编码”的体验。 去投入那些算法难以衡量其价值的事情:读一本 challenging 的、无法用几句话概括的经典;学习一门与职业毫无关系、纯粹出于热爱的技艺,比如陶艺、木工或一门古老的语言;进行一场漫无目的的散步,允许自己迷路,享受偶然的发现;与朋友进行一场深度对话,话题从天文学到童年记忆,不追求结论,只享受思维碰撞的过程,这些体验无法被便捷地转化为数据上传,却恰恰是构成你独特生命厚度的经纬。
是善用编码,而不为其所困。 我们无法也不必彻底抛弃现代社会的编码体系,真正的智慧在于“以我驭码”,而非“以码驭我”,你可以利用职业编码(技能、履历)获得生存资源,但同时呵护内心那份与工作无关的热爱;你可以经营社交媒体形象,但保留一个私密的日记本,或三两知己的小群,在那里流露不必精致的真实,如同一位顶级的程序员,深知代码的规则,却能写出充满美感和创意的程序,我们也要做自己人生的“架构师”,让外部的编码为我所用,服务于内心认定的意义与幸福。
请记住,在“6789bb”或其他任何系统赋予你的标签之下,那个会爱、会痛、会思考、会梦想、会失败也会重来的血肉之躯,才是你存在的全部证据,人生的价值,不在于被系统评估为多么高效的“代码”,而在于我们如何以独一无二的体验,去回答那古老的哲学命题:“我是谁”,这个答案,无法被编码,只能由你在每一个清醒选择、每一份真实感受、每一次对美好的追寻中,用整个生命去书写。
当有一天,你能坦然面对所有屏幕上的代号与标签,心中却清晰地回荡着自己命名自己的声音时,你便已从那串冰冷的“6789bb”中破译而出,成为了真正自由的、不可复制的生命体,这,或许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也最隐秘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