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药房的卷帘门已经拉下一半,我借着柜台上的台灯,仔细辨认着处方上最后几味药:当归三钱、柴胡二钱、合欢皮两钱半……最后三个字写得尤其潦草:“金银花,适量”,适量是多少?我抬头看向坐在等候区的他——陈默,我的高中同学,也是这家社区诊所最神秘的常客。
陈默每个月都会来抓一次药,方子永远是手写的,字迹各不相同,但总会出现在诊所最安静的午后,或是像此刻这般临近打烊的深夜,方子上没有医师签名,没有医院公章,只有一串串中药名和用量,更奇怪的是,这些药方看似杂乱,细看却有章法:多是疏肝解郁、宁心安神之品,像是为了调理某种长期的情绪症结。
“金银花要多少?”我终于问道。 他抬头,眼镜片后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您看着办吧。”
我第一次见到陈默是在三个月前,那是个暴雨将至的午后,他推门进来时带着一股湿漉漉的青草气,白衬衫的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他把折叠整齐的处方推过来,全程没有多余的话,处方上的“金银花”用量写的是“随症加减”,这是中医里最玄妙的医嘱之一——它意味着这味药不仅治病,更是在调节某种难以言说的平衡。
金银花,忍冬科植物,性甘寒,归肺、心、胃经,教科书上说它能清热解毒、疏散风热,主治温病发热、热毒血痢,但在我从小跟随祖父识药抓药的记忆里,金银花还有另一个名字——“鸳鸯藤”,因其一蒂二花,成双成对,祖父曾说,有些药治的是表面的热,有些药治的是心里的火,陈默要治的,显然是后者。
渐渐地,我从那些支离破碎的药方里拼凑出一些线索,柴胡疏肝,合欢皮解郁,夜交藤安神,酸枣仁养心……这是一个长期处于焦虑、抑郁状态的人需要的方子,而金银花反复出现,用量飘忽不定,像是一个情绪的晴雨表,我开始留意那些处方纸——它们来自不同的笔记本,边缘偶尔粘着咖啡渍,有一次甚至还夹着一片压扁的银杏叶,这不是医生的处方,这是患者的自述,用中药的语言写成的日记。
直到上周,我在清理柜台时发现陈默遗落的一张纸片,不是处方,而是一张便签,上面用铅笔淡淡地写着:“告诉妈妈药方是治失眠的,金银花可以多说些,她喜欢花。”纸片背面,是几行被划掉又没完全划掉的字:“TXL不可说,如同金银花的寒性,在温热体质中需配伍生姜,在我家需配伍谎言。”
TXL,我盯着这三个字母,药杵从手中滑落,在瓷碗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所有散落的线索忽然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那些疏肝解郁的药,那些深夜独自取药的时刻,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还有“金银花适量”里那个无法量化的“适量”,适量是多少?或许是柜台上永远差一点满的秤盘,是生活里永远缺一角的自在,是爱里永远多一分的克制。
陈默再来时,我特意将金银花单独包了一小包。“这味药很有意思,”我尽量让语气平常,“一蒂二花,两朵并生,像双胞胎,但入药时人们总是把两朵一起摘下,一起晒干,一起称量,从不分开。” 他接药袋的手顿了顿。 “所以中医里说它‘清热解毒’,清的不仅是外感的热,也是内郁的毒。”我继续说,“有些热毒不在肌表,在血脉深处;有些处方不能明写,只能心传。”
他抬头看我,第一次直视我的眼睛,在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眸里,我看到了某种熟悉的深渊——那是无数个深夜我面对药柜时的眼神,是辨认那些模糊处方时的眼神,是在“适量”二字前徘徊不定的眼神,我们都懂得有些话只能藏在药名里,有些真相只能借草木之口诉说。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其实金银花……我从来没用过。” 我怔住了。 “方子上写它,是因为它在这个故事里必须存在。”他握紧药袋,“就像有些人在你的生命里必须存在,哪怕只是作为一个符号,你知道它在那里,但永远不会去称量,不会去煎煮,因为它对应的那个症结,你还没有准备好面对。”
他推开玻璃门,身影融入夜色,我看向那张最新的处方,“金银花,适量”四个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适量是多少?是零,也是无穷,是此刻不能说破的秘密,也是未来某天或许能坦然面对的真实,我忽然明白,这张药方真正要治的,不是某个具体的病症,而是“开处方”这个行为本身——是那些被折叠的纸张,那些加密的药材名,那些借草木之口说出的,深不可测的人间心事。
药柜最上层,金银花在玻璃罐里静静开放,一蒂二花,相依相生,它们被晒干,被储存,等待着某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适量”时刻,而在这个潮湿的夏夜,在无数个像陈默一样的人的故事里,金银花已经不仅仅是金银花——它是一味尚未启封的药,一帖写满密码的处方,一个关于如何与隐秘自我共存的中医隐喻,深不可测的从来不是草药,是那些我们借草药之名,悄悄安放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