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午后,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正簌簌地落着叶子,我拿着刚签好的拆迁协议,一页页翻着,直到手指停在受益人那一栏——“婶婶,李素芬”,二十二年了,这是我第一次,在法律文件上,与她的名字以这样紧密的方式并列,母亲,这个在我生命里缺席了三十年的词汇,却以一种奇异的方式,落在了婶婶的身上。
我三岁那年,母亲像一滴水蒸腾在南方潮湿的空气里,再无音讯,父亲是个沉默的货车司机,他的生活被漫长的公路和沉重的货物挤压,留给我的,只有每月按时到账的生活费和电话里短促的“好好学习”,家,是个空洞的概念,是放学后必须回去的、冰锅冷灶的两居室。
婶婶家就在隔壁单元,起初,她只是“隔壁好心的阿姨”,会在楼道里遇见时,摸摸我的头,塞给我一个还温热的煮鸡蛋;会在父亲出长途时,敲开门,叫我过去吃晚饭,她的饭菜很简单,一碟炒青菜,一碗西红柿蛋汤,但桌上有温度,碗边有冒着热气的水杯,我不敢多话,只是埋头扒饭,偶尔偷偷抬眼,看她给比我小两岁的堂弟夹菜,轻声细语地问他学校的事,那种寻常人家的暖意,像细小的针,扎在我心里最荒凉的地方,又疼,又带着一丝贪婪的渴望。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我初二那年深秋,我发了高烧,昏沉沉地躺在自家床上,窗外天色由明转暗,是堂弟发现我一整天没出门,告诉了婶婶,她慌了神地找来备用钥匙开门进来,额头贴上我滚烫的皮肤时,我迷迷糊糊地,嗅到了她身上淡淡的、像是洗衣粉混合着油烟的味道,那味道陌生又熟悉,让我在昏沉中,恍惚以为某个朦胧记忆里的影子回来了。
她连夜把我背到医院,我伏在她并不宽阔的背上,脸颊贴着她沁出汗的颈窝,颠簸中听见她急促的喘息,急诊室的灯光白得刺眼,她跑前跑后,缴费、取药,用湿毛巾一遍遍敷我的额头,低声哄着因为打针而害怕的我:“乖,不怕,婶婶在。”那一声“婶婶在”,像一块忽然投入枯井的石头,让我沉寂多年的、对“母亲”的感知,发出了巨大的、回旋的轰鸣,我在病中脆弱地抓住她的衣角,像溺水者抓住浮木,模糊地喊了一声“妈”,她替我擦汗的手顿了一下,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
从那以后,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形成了,我去她家的次数越来越多,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她会给我买和堂弟一样牌子的运动鞋,会在家长会上以“姑姑”的身份坐在我的位置上,会在我高考前熬夜陪我复习,端来消夜的糖水鸡蛋,我贪婪地汲取着这份不属于我的温暖,又时刻被一种深重的负罪感煎熬,我像一个窃贼,偷窃着原本属于堂弟的母爱;又像一个乞丐,捧着她施予的亲情,既感激涕零,又羞愧难当,这种“得到”的快乐,底色是沉重的惶然。
我们之间,也并非总是温情,有过激烈的冲突,高三时,我因压力太大,与她发生口角,冲她吼道:“你又不是我妈,凭什么管我!”那一刻,我看到她脸上血色尽褪,眼眶瞬间红了,却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那晚,我听到她在厨房里压抑的、细碎的哭声,那哭声比任何责骂都让我痛彻心扉,我意识到,我的“得到”,我的依赖,于她而言,何尝不是一种甜蜜的负担?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填补着一份也许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界定的情感空缺——一个善良女性对孤侄本能的怜爱,还是在漫长付出中悄然转化的、视如己出的亲情?
这种“得到”,更像是一场无声的交换与重塑,我得到了缺失的照料与情感依托,而她,在我的成长与回馈中,也许看到了自身价值的另一种延伸,体验了培育一个孩子成材的完整过程,我们都在对方身上,寻找着自己生命中缺失的那一块拼图。
大学、工作,我离家越来越远,但根,却仿佛牢牢扎在了婶婶那里,电话每周固定,假期第一站永远是她的家,我给堂弟辅导功课,陪她买菜做饭,听她唠叨家长里短,日子像溪水一样流过,冲淡了最初的剧烈疼痛与刻意,留下的是醇厚如亲生的牵绊。
直到去年,她夜里起身上厕所,不慎摔倒,股骨骨折,我连夜飞回,在医院陪护,喂饭、擦身、端屎端尿,没有一丝犹豫和尴尬,同病房的人羡慕地说:“您女儿真孝顺。”她看着我,眼角的皱纹笑成了菊花,没有否认,只是紧紧握住了我的手,那一刻,我心中那块悬了二十多年的石头,终于安然落地,不是法律承认,不是血缘界定,而是在这经年累月的相互需要、彼此付出中,我们早已超越了名义,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母女”。
拆迁协议,只是一个迟来的、外在的确认,我把大部分补偿款指定给她,不仅是养老的保障,更是我所能想到的、最直白的“反哺”,当我终于可以坦然地说“我得到了婶婶”时,这份“得到”,早已不是索取与占据,而是历经岁月淘洗后,两颗孤独心灵的相互认领与完整。
得到婶婶,是我用了几乎半生时间,完成的一场对母爱废墟的清理与重建,而在这片重建的土地上,生长出的不是血缘的复制品,而是一种更为坚韧的、选择性的亲情,它始于怜悯与依赖,淬炼于冲突与付出,最终结晶为一种牢不可破的、命运共同的联结,我终于明白,有些得到,不是为了填补自身的空缺,而是为了在相互的照耀中,共同成为一个更完整、更温暖的人,这份迟来的“得到”,是我生命中最沉重的礼物,也是最轻盈的救赎,它让我相信,爱的形态可以千变万化,而最治愈的那一种,往往诞生于废墟之上,是两个不完美灵魂,鼓起勇气向彼此伸出双手,共同创造出的、超越血源的生命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