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节回乡,表哥的儿子全程戴着降噪耳机打游戏,直到长辈发红包时才抬头说声谢谢,饭桌上,年轻人忙着回工作消息,老年人反复讲述着陈年旧事,中间隔着沉默的中年人——他们既无法加入年轻人的数字世界,也不再对老一辈的家族叙事感兴趣,这一幕或许正在中国无数家庭上演,而当“断亲”成为Z世代的普遍选择,我们不禁要问:维系千年的走亲戚传统,是否真会在二十年内走向终结?
传统意义上的“走亲戚”从来不只是情感交流,而是扎根于小农经济的生存策略网络,在缺乏社会保障体系的时代,血缘关系网承担着互助信用社、风险共担池和人力资源库的多重功能,婚丧嫁娶需要族人帮工,天灾人祸依靠亲戚接济,甚至打官司都要“找关系”,费孝通在《乡土中国》中提出的“差序格局”精准描绘了这种以己为中心、按亲疏远近推展的社会关系网,逢年过节的礼品流动、仪式性的拜访问候,实则是维系这套系统的润滑剂。
然而现代性的浪潮彻底冲刷了血缘网络的实用性根基,当搬家可以找货拉拉,贷款可以找银行,看病可以找医保,打官司可以找律师——亲戚突然从“必需品”变成了“调味品”,更关键的是,市场化将所有人卷入了匿名化的职业分工体系,一个在上海做程序员的年轻人,他和同事的技术协作价值可能远超与老家务农表叔的血缘连接价值,社会学家齐格蒙特·鲍曼所指的“液态现代性”中,人际关系越来越基于共同兴趣、价值认同和即时需求,而非先赋性的血缘纽带。
技术革命则加速了这场静悄悄的关系重构,家族微信群里抢红包的热闹,掩盖不了线下走动的急剧减少,当短视频里七大姑八大姨的催婚唠叨能通过算法屏蔽,当年轻人可以在游戏里组建比现实家族更亲密的“开黑家族”,当00后更习惯用“搭子”这种轻量化关系满足特定场景需求——血缘关系在情感供给市场的竞争力正直线下降,社会学研究显示,中国城市家庭的平均亲属互动频率在过去十年下降了近四成,而数字原住民对“云亲戚”的接受度高达67%。
更深层的颠覆来自个体主义的全面崛起,当“做自己”成为时代最强音,那些要求个体服从家族期待、维护集体面子的传统规训显得格格不入,年轻人开始计算关系成本:耗时三小时车程、花费半月工资备礼、忍受边界被不断侵犯的亲戚聚会,ROI(投资回报率)究竟何在?尤其当城市化让家族聚居变为核心家庭散落全国,当独生子女政策天然削弱了横向亲属联结,当跨地域婚姻使“回谁家过年”成为年度辩论题——走亲戚逐渐从义务蜕变为选项,从必答题变成了选择题。
断言血缘联结会完全消亡可能过于悲观,人类对归属感的深层需求不会消失,只是载体在迁移,或许未来会出现新型家族契约:清明节线上扫墓、家族NFT相册共建、基于区块链的亲属互助智能合约,心理学研究证实,知晓自身来处的“代际连续性”对心理健康至关重要,问题只在于如何用现代方式满足这种需求。
当浙江部分农村出现“扫码祭祖”,当年轻人开始在游戏里为过世的爷爷创建数字墓碑,当DNA检测公司用“寻根报告”创造新商业模式——我们看到的是传统血缘关系的解构与重组,亲戚或许不再需要“走”,但人类永远需要知道谁会在你失业时借你三个月房租,谁会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谁会记得你小时候怕黑要开灯睡觉。
二十年后,我们可能不再拎着牛奶八宝粥翻山越岭,但会在元宇宙家族大厅里给侄女的虚拟毕业礼点赞,亲戚关系的本质从未改变:它关乎人类在茫茫宇宙中为自己编织的意义之网,只是这张网的材料,正在从血缘的棉线,悄然变成数字的光纤,而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线缆的材质,而是它能否依然传递温暖,在我们需要时,轻轻牵动另一端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