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二十五岁生日后的第一个雨天,我与一位多年未见的老友在咖啡馆重逢,聊起童年往事,他眉飞色舞地描述我们十二岁那年,如何在他家后院的槐树下,用放大镜聚光烤焦了一片梧桐叶,空气里满是焦糊味和夏天的躁动,我微笑着倾听,点头附和,甚至补充了“阳光穿过树叶的斑驳光影”这样的细节,整个叙述流畅自然,情感充沛,直到回家的地铁上,冰冷的玻璃映出我茫然的脸——我猛然惊觉,我童年住在南方,那里根本没有槐树;而十二岁那年的夏天,我因一场严重的肺炎,几乎整个暑假都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闻着消毒水的气味,窗外是灰白的水泥墙壁。
那一刻,一股寒意并非来自体外,而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我并非在“回忆”,而是在“构建”,且构建得如此真挚,连自己都深信不疑,那个生动的、温暖的、充满草木气息的记忆,是一个精致的赝品,它没有伤害任何人,却在我的认知地基上,敲开了一道细微却致命的裂痕,如果连我自己都无法信任自己的记忆,我”究竟是谁?由什么构成?
这便是“幻想之痛”一种最为日常却也惊心的样貌——它并非指对虚幻事物的渴望(如幻想成为英雄),而是指那些被我们的大脑以假乱真地创造出来,并深刻塑造我们感知、情感与选择的虚假真实,它可能是一个从未发生却被反复咀嚼的童年创伤,一段被自我美化到失真的恋情,一种对自身能力或处境的系统性误判,甚至是一种根植于文化或家庭叙事、代代相传的集体幻觉。
这种“痛”,不在于幻想本身的天马行空,而在于“信以为真”所带来的认知失调与存在性疲惫,当我们为一段虚构的背叛长久怀恨,为一项不存在的贬低持续自卑,或为一个虚幻的美好未来压上现实的全部筹码时,我们便是在用真实的生命能量,供养一个思想的幽灵,这如同在一间镜屋里与人搏斗,每一次出拳,最终都重重地回击在自己身上。
心理学家伊丽莎白·洛夫特斯的研究早已揭示,记忆远非可靠的档案柜,而更像一个不断被修改、润色的剧本,每一次“回忆”,都是一次重新讲述,都可能混入新的误解、后来的信息乃至纯粹的想象,我们的大脑,这位才华横溢却又不够严谨的“编剧”,为了叙事的连贯、自我的统一,或是为了逃避难以承受的真实,会毫不犹豫地动手修改“事实”,伤痕可能被加深,荣耀可能被镀金,空白的部分被 plausible 的细节填满,久而久之,我们便活在了自己撰写(且不断修订)的个人传记里,对其中明显的逻辑漏洞与事实矛盾视而不见,只因这个故事让我们感到安全、合理或崇高。
更隐秘的“幻想之痛”,源于对“可能自我”的执迷,我们不仅虚构过去,更擅长虚构未来:幻想中功成名就的自己,被众人爱戴的自己,智慧超群的自己,这种幻想在适度时是动力,但当它与现实自我差距过大,且被当作必然实现的蓝图时,便成了痛苦的源泉,我们以幻想中的完美形象为标准,苛刻审判现实的、充满局限的自我,每日体验着一种“存在的落差”,这种痛,不是求而不得,而是发现“所求”本身,就是一个建立在错误认知上的海市蜃楼,就像追着地平线奔跑,永远接近,却意味着永无止境的疲惫与挫败。
面对这位我们无法解雇的“内在编剧”,是否只能缴械投降,活在楚门的世界里?或许,破解“幻想之痛”的关键,不在于追求绝对的、冰冷的“真实”——那本身可能也是一种幻想——而在于培养一种清醒的“辨识”与柔软的“接纳”。
引入“认知谦逊”,承认并时刻提醒自己:我的感知有局限,我的记忆会出错,我的解读带偏见,为内心的叙事留出一块“存疑区”,尤其是那些引发强烈情绪、反复出现且自我证实的叙事,像对待一位可疑的证词一样,交叉比对“证据”:当时的日记、他人的说法、客观的物证,这个过程不是自我推翻,而是自我澄清。
关注身体的“真实反馈”,幻想存在于脑海,而痛苦或愉悦却真实地作用于身体,长期的焦虑、莫名的躯体疼痛、无来由的疲惫,往往是心灵在通过身体“呐喊”,提示某些内在叙事可能出了问题,身体是更诚实的史官,记录着那些被思维美化或掩盖的真相。
练习与“真实当下”的联结,幻想之痛往往将人拉离当下,要么沉溺于无法更改的虚构过去,要么焦虑于尚未到来的虚幻未来,通过正念、冥想,或是全然投入一项需要感官配合的具体事务(烹饪、运动、手工),将注意力锚定在呼吸的起伏、指尖的触感、眼前的颜色与形状上,真实的世界在此时此刻,它或许不够绚丽,但足够坚实,足以让我们暂时离开那间令人眩晕的镜屋。
我们无法,也无需彻底驱逐脑海中的“骗子”,因为某种程度上,那讲述故事、赋予意义的能力,正是我们人性的核心,我们要做的,是成为自己内心戏更冷静的导演和更挑剔的观众,当那个熟悉的故事又开始自动播放,当那种熟悉的痛楚再度袭来,或许可以轻轻问一句:“等等,这是真的吗?还是另一个精彩绝伦、让我深信不疑的……幻想?”
与幻想的和解,不是一场你死我亡的战争,而是一场持续终生的、温和的谈判,我们学会的,或许不是拥有一个绝对真实的过去与未来,而是拥有一个能够承载真实与幻想之重,并在其中保持平衡与清醒的、此刻的自己,那痛,也许不会完全消失,但它将从一个吞噬你的黑洞,变成一个你可以观察、理解,甚至与之共处的、熟悉的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