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海之红,当浪潮退去,我们如何打捞被遗忘的红色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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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南岛的东海岸,有一个被当地人称为“红沙”的渔村,它的方言发音,模糊地接近“Hongseav”这个音节,这里没有银幕上的枪林弹雨,也没有教科书里的宏大叙事,只有一片被夕阳染成赭红色的海面,以及海滩上永远洗不净的、铁锈色的砂砾,老渔民说,那红色,是几十年前一艘搁浅的补给船渗出的燃油,混着一点点别的什么。

这个故事,让我开始思考“红色”这个词汇在当代的漂流。

我们太熟悉作为一种符号的“红”,它是旗帜的颜色,是节庆的底色,是屏幕上热血故事的背景板,这种红是纯粹的、激昂的、不容置疑的,它被精心装裱,挂在意识的展览墙上,我们路过,致敬,然后离开,它成了一种高效的情感开关,却也在高频次的使用中,磨损了其纤维里原本错综复杂的纹理。

而我在红沙村感受到的,是另一种红,它是黏着的、沉默的、混杂的,老渔民所说的“一点点别的什么”,在村里支离破碎的口述史中,指向1940年代末一艘匆忙转移的船只,上面载着一些伤员、几名学生、几箱无法估价的文献和一台沉重的印刷机,在遭遇追击时,部分物品被沉入这片海域,那抹红色,于是成了铁锈、血色、褪色的油墨与特定时代理想的一种模糊的混合物,它沉淀在沙里,每年台风季,会被翻起一些,再被海浪抚平。

这种红,是记忆的物理残渣,它无法被提炼成一句响亮的口号,也无法融入一段流畅的史诗,它只是存在着,以微不足道的方式,改变着海滩的颜色,也偶尔刺痛赤足行走的人,村里的年轻人大多不再知道,或觉得无关紧要,他们向往着三亚的蔚蓝与洁白,那代表着旅游业、商业和一种剔除了沉重历史的“现代”生活,红色的沙,于是成了某种不便,是发展路上需要被覆盖或清除的旧色。

这构成了一个深刻的隐喻:我们如何对待历史中的“红”?是仅仅保留那面最鲜艳、最整洁、最易于展示的旗帜,还是愿意俯身去触碰那些粘着沙砾、混杂着苦涩甚至带有刺痛感的记忆残片?前者给予我们认同的凝聚与行动的底气,而后者,或许才真正维系着历史与我们之间那根活的脐带,因为它关乎具体的人的命运、瞬间的抉择、未能实现的诺言以及沉入深海的理想。

自媒体时代,我们热衷于解构与重塑一切符号。“红色IP”被开发成旅游路线、文创产品、网红打卡点,这本身并非坏事,传播需要载体,但危险在于,当过程过于丝滑,我们可能用消费的逻辑,完全覆盖了追忆与反思的逻辑,我们消费一种被提纯的“红”,如同在主题餐厅点一份“革命套餐”,口味刺激,营养却单一,而那些真正滋养一个民族精神根系的、复杂的、乃至带着伤痕的记忆养分,正在被遗忘。

打捞“红沙”式的记忆,需要的不是浩大的工程,而是一种历史感的目光,它要求我们不只是仰望纪念碑的尖顶,也愿意凝视墙基的砖石,甚至关心缝隙里青苔的生长,它意味着,当我们讲述一个英雄的故事时,或许也应知晓他启程前夜的忐忑;当我们歌颂一场胜利时,也能听见角落里的那声叹息,这种红,不是单一的漆色,而是由千万种细微脉络交织而成的生命底色。

回到那片红沙的海滩,有地质学者说,那红色主要来自一种矿物质的氧化,但我宁愿相信老渔民的呢喃,因为历史真正的重量,往往不取决于科学考证的精确度,而在于它能否在人的心间激起回响,那些沉船、油墨与未竟的理想,或许早已与矿物融为一体,但它们构成了这片海与众不同的“红”。

浪潮每日退去,又每日涌来,打捞的工作,注定琐碎而无尽,它可能是在家族相册里辨认一个模糊的军装身影,可能是在旧书市场偶然翻到一本字迹娟秀的日记,也可能是倾听一个老人用方言重复了五十年的、关于某个下午的片段,这些打捞上来的,不会是完好的珍宝,大多是碎片,但正是这些来自深处的、染着不同深浅红色的碎片,让我们拼贴出的过去,不至于是一张单薄的宣传画,而是一幅虽有残缺却气息生动的马赛克镶嵌壁。

当蔚蓝的消费主义浪潮试图覆盖一切时,守护这些不同质地的“红”,或许是我们这个时代,比单纯歌颂更需要的一种勇气与虔诚,因为一个民族的记忆宫殿,不能只有辉煌的正殿,它也应有回廊、暗室,甚至那些存放着未完待续故事的、略带潮气的角落,那里的红,光泽黯淡,却触手微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