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总在黄昏时分展露出它最沉静的面貌,我站在嶙峋的黑色礁石上,咸涩的风卷着浪沫扑在脸颊,远处天际线与深蓝的海水模糊成一片,就在这片被当地人称作“天涯角”的尽头,我看见了她和他——那位年迈的母亲,和她沉默的中年儿子,他们并非我的拍摄对象,却成了我此日、或许也是长久以来,关系”最深刻的一次凝视。
母亲坐在一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头上,银白的发丝在海风中微微颤动,像极了岸边长着的、那些柔韧的芦苇,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目光投向海平面以外某个看不见的焦点,眼神里有一种历经潮起潮落后特有的平和,也有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潮水退去般的空茫,儿子站在她侧后方半步,一个既非并肩亦非跟随的距离,他身材敦实,面容被海风和日头镀上一层赭红色,双手习惯性地插在裤袋里,偶尔,他会极快地瞥一眼母亲的背影,旋即又移开视线,望向脚下不断破碎又重聚的浪花,他们之间没有交谈,只是静静地陪着这片海,陪着即将沉入海底的落日,那种寂静,并非尴尬或疏离,而像是一种共同承载了太多之后,语言显得轻盈无力,于是选择让涛声填满所有的缝隙。
我忽然想起数日前在渔村小杂货店听到的零星碎语,人们说起这户姓陈的人家,语气里总带着叹息,母亲年轻时是村里出名的“海女”,能闭气潜至深海采捕,丈夫早逝,她独自一人靠着这片海将独子拉扯大,将最好的鱼肉都熬成粥喂进儿子嘴里,自己啃着鱼头鱼骨,儿子也争气,成了村里第一批考上外地学校的人,走出了这片贫瘠的海角,故事若至此,便是一个标准的慈母勤儿、苦尽甘来的模板,然而人生潮汐,从不按剧本起伏,儿子在远方城市成家立业,母亲固执地守着她的老屋和海,直到几年前,儿子遭遇事业与家庭的双重巨变,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这个他曾经奋力想要离开的起点,海角又恢复了母子相依的格局,只是出去时是少年,归来已是沧桑中年。
看着他们的背影,我忽然读懂了那沉默之下的千言万语,那半步的距离,是儿子复杂的心绪:有未能实现母亲期望的愧疚,有自身困顿的无力,或许还有一丝对命运轮回的恍惚,而母亲那投向远方的目光,看的也许不是海,是儿子当年背起行囊走向码头的那个清晨,是数十年来每一个提心吊胆听着天气预报的台风夜,也是如今对儿子内心苦楚全然洞悉却不知如何熨帖的疼惜,她坐着的姿态,像一座小小的山峦,稳固地扎根在这片他最终回归的礁石上,她的沉默,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一种无需言语的接纳——无论你是荣耀加身还是铩羽而归,这片海和这个人,都在这里。
潮水开始涨了,浪头比先前更高了些,轰鸣声淹没了所有细微的声响,儿子这时动了,他向前走了极小的一步,从口袋里抽出手,迟疑了一下,轻轻扶住了母亲的胳膊,动作有些生硬,似乎这个简单的肢体接触,对他们而言都需要重新练习,母亲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另一只枯瘦的手,覆在了儿子扶住她的那只手的手背上,极轻地拍了两下,她借着儿子的力,缓缓站了起来,两人依旧没有对话,转身,沿着来时被潮水打湿了一半的砾石小路,慢慢地往回走,夕阳将他们依偎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崎岖的礁石上,时而分开,时而重叠,最终融进岸上渔村渐次亮起的、星星点点的灯火里。
我站在原地,相机始终未曾举起,有些画面,摄入镜头便成了风景,刻入心里才成为故事,海角母子的背影,让我想起了我们时代无数被距离、期望、时代洪流所隔阂又深深羁绊的亲子关系,我们总在谈论“离开”与“归来”,谈论“成功”与“报答”,却常常忽略了,情感最深沉的航道,往往就潜伏在这些宏大声浪之下,那片名为“相依”的静默海域,母亲用一生守护着儿子出发的港口,也做好了随时成为他避风锚地的准备;而儿子在漂泊与撞击之后,终于懂得,衡量归程价值的,并非航行的距离,而是岸上那盏灯是否依旧为他亮着。
他们的爱,从未宣之于口,却如同这海角的礁石与潮汐,礁石看似冷硬孤绝,却始终在那里,承受着千年万载的冲击,为奔涌而来的海水定义着边界与形状;潮汐日夜往复,看似时而亲近时而远离,但它每一次的奔赴与退却,都以一种永恒的韵律,诉说着引力作用下最本质的牵连,那不是激烈澎湃的浪涛之歌,而是深海之下,缓慢、厚重、承载一切的洋流。
夜幕完全降临,海与天沉入同一种墨蓝,我离开礁石,踏上归途,身后的海潮声一阵接着一阵,仿佛亘古的呼吸,那对母子身影早已不见,但我知道,在那盏昏黄的灯下,或许正摆着简单的饭菜,或许依旧沉默,但空气里流动的,是无需以“爱”字称之的安然,海角一隅,一段最朴素的人生叙事,用它超越言语的沉默,诠释了亲情最坚韧的质地——它允许你远航,也包容你搁浅;它不问你荣耀几何,只在乎你是否平安归来,这或许便是人间烟火里,最接近永恒的诗篇,潮汐不息,守望不止,在这广袤世界的无数个“海角”,类似的故事,总在无声地上演,成为照亮我们各自归途的,最温暖恒久的光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