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再玩一次变成遥不可及的奢望,我才读懂了父爱里沉默的时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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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儿童乐园里,旋转木马闪着俗气却温暖的光,一个小女孩紧紧拽着父亲的衣角,仰起被晚霞染红的小脸:“爸爸,我还想再玩一次。”父亲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太晚了,该回家了。”小女孩的嘴角瞬间垮下去,那失望几乎有重量,沉甸甸地坠在空气里,我站在不远处,像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击中,这句恳求,连同那混合着汗味、棉花糖甜腻和隐约失望的空气,瞬间凿穿时光,将我猛地拖回二十多年前那个同样粘稠的夏夜。

那时的我,就是那个小女孩,父亲寡言,像一座移动的山,他表达爱的方式,是沉默地扛起生活的重担,是修好我弄坏的玩具,是饭桌上将唯一一块红烧肉夹到我碗里,唯一的“奢侈”与“例外”,是每月一次去那家老旧工人文化宫的儿童乐园,那是我黯淡童年里最璀璨的星辰,我最爱的是“小飞机”,握住冰冷斑驳的操纵杆,幻想自己是冲破云霄的飞行员,每次铃声响起,飞机减速,我的心脏就开始往下沉,我会在出口处磨蹭,等所有孩子都走光了,才敢拽住父亲洗得发白的工装裤,用尽全部勇气和渴望,小声嘟囔:“爸爸,我还想再玩一次。”

那几乎是我与父亲之间唯一的“谈判”,他从不立刻答应,总是先看一眼墙上锈迹斑斑的挂钟,然后把手伸进裤兜,慢慢地数出几张毛票,再仔细捋平,他的眉头会微微蹙起,像在计算这个月的水电费又超出了多少,大多数时候,他会把那几张带着体温的票子塞进售票窗口,然后对我简短地点点头,那一刻,世界的色彩都明亮了,我欢呼着冲回那架红色的“小飞机”,觉得父亲是全世界最伟大的人,偶尔,当他手在空裤兜里停留太久,最终只是轻轻按在我肩上,说“下次吧”,我的世界便瞬间塌陷,我会哭,会闹,觉得他不爱我了,他从不解释,只是用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默默擦去我的眼泪,然后背起我,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的脊背很硬,硌得我生疼,却是我当时唯一能抓住的依靠。

直到许多年后,我自己在职场与家庭的夹缝中气喘吁吁,才终于读懂了他那片刻的沉默与蹙眉,那多玩一次的几毛钱,或许意味着一包廉价的烟要被取消,意味着母亲念叨了很久的搪瓷盆又要推迟购买,他不是在计算金钱,他是在掂量如何从生活的磐石上,为我多凿下一星半点的快乐,他的“下次”,不是推诿,而是对一个更宽松“下次”的郑重许诺,是他作为父亲,在能力有限时,所能给予的最坚实的希望,他背起哭泣的我,背起的又何止是一个孩子的重量,更是那份无法满足孩子最简单愿望的、沉甸甸的无力与歉疚。

我有了可以随时带孩子去任何游乐场的经济能力,却再也找不到那个可以让我拽着衣角、毫无负担地说出“再玩一次”的人,那个沉默的、像山一样的男人,已被岁月侵蚀得瘦小佝偻,有一次,我推着轮椅带他路过一个商场里的儿童游乐区,喧嚣的音乐声中,他忽然眯着眼,含混不清地问:“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老想多玩一次?”我瞬间眼眶发热,用力点头,他笑了,皱纹舒展如秋菊,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他早已忘记具体的故事,却记得那份想要满足我的心意,我错过了理解他沉默的时机,而时光,再也不会给我“再玩一次”的机会,去重新做那个懂得父亲的孩子。

那个游乐场的小女孩最终被父亲抱走了,哭声渐远,我站在原地,暮色四合,我们穷尽一生,都在与时间玩一场必输的游戏,孩子想“再玩一次”的,是眼前的欢乐;父亲无法给予的“下一次”,是残酷现实对承诺的挤压;而我们成年人所追悔的“再玩一次”,是永远回不去的、与所爱之人并肩的昨日,父亲那看似吝啬的沉默里,藏着的并非爱的匮乏,而是爱的深邃,他是在用自己作为堤坝,为我拦住了过早涌来的生活寒潮,让我在那个允许任性、允许“再玩一次”的童话气泡里,多停留了一刻。

我终于明白,人生最大的奢侈,不是你随时可以“再玩一次”的任性,而是在你任性时,那个默默为你支付“下一次”成本的人,始终还在身边,可惜,懂得这个道理的我们,往往已经买不到回程的票,只能站在时光的岸边,对着记忆里那个拽着工装裤的小小身影,和那个翻找着空口袋的沉默父亲,轻轻说一句:爸爸,如果人生能再玩一次,我只想,早点读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