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记忆的长廊,我总能看见那个画面——母亲系着褪色的碎花围裙,在厨房的烟火气里忙碌;叔叔坐在客厅吱呀作响的藤椅上,戴着老花镜,慢慢地修着母亲那只总也走不准的老怀表,窗户开着,傍晚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把他们俩,连同屋里的一切,都染成一种旧旧的、温柔的金色,空气里有炖汤的香气,还有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声音低低的,像远处溪水淌过石头的潺湲,这就是我童年里,和妈妈一起奉献叔叔”最寻常也最核心的图景,这里的“奉献”,没有惊天动地的口号,也无关宏大的牺牲叙事,它像墙角悄悄蔓延的绿萝,静默无声,却用每一片叶子,织就了一张足以托举我们整个家庭的、柔软的网。
起初,我对这个“三角形”的家庭结构是困惑的,叔叔不是父亲的兄弟,他是母亲年少时的挚友,一位因伤病而终身未婚的退伍军人,父亲病逝后,叔叔便以一种自然而然的方式,更多地走进了我们的生活,他没有替代父亲的位置——他们俩常像老小孩一样,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拌嘴——他填补的,是生活里那些细小的、需要另一双手来支撑的缝隙,母亲“奉献”的,是她井井有条的日常照料与情感的支撑;而叔叔“奉献”的,是他沉默的守护、他力所能及的修补,以及一份沉静的存在,他们之间,是一种基于数十年情谊与信任的、亲人般的托付。
这份“奉献”最动人的部分,在于它的“一起”,它不是单方面的怜悯或负担,而是一种双向的、流动的共生,我记得母亲为叔叔学做他家乡的菜,只因他偶然提起一句想念;我也记得,某个雨夜母亲头痛欲裂,是叔叔一言不发地撑伞出门,走了很远的路买回对症的药,更多的时候,是晚饭后,他们一起收拾碗筷,一个洗,一个涮;是阳光好的午后,母亲在阳台侍弄花草,叔叔就在一旁静静地读报,偶尔抬头,交换一个无需言语的眼神,他们的“一起奉献”,奉献的不是某个具象的物件,而是一种“同在”的确认,是告诉对方也告诉自己:这条或许有些孤独的人生路,我们结伴而行,彼此都是对方可依赖的“桥”与“岸”。
我曾担心,这种关系会因流俗的眼光而蒙尘,但母亲和叔叔身上有一种坦然的清澈,他们从不刻意解释,也无需宣告,母亲会大方地对邻里说:“这是我们家老周(叔叔的姓)。”叔叔则会在我回家时,用他有限的退休金,执意要塞给我一个红包,说:“给你妈妈买点好吃的,也给自己添件衣裳。”他们用最质朴的方式,定义了亲情的内核:不在于血缘的必然,而在于选择的必然;不在于得到了什么,而在于愿意共同承担什么,这份“奉献”,消解了传统家庭结构的桎梏,构建了一个以关爱和责任为经纬的、更宽广的“家”的概念,它告诉我,爱的形式可以如蔓草般自由生长,只要它的根须紧紧抓住的是善良与真诚的土壤。
我也走到了需要思考“奉献”与“承担”的年纪,回望母亲与叔叔相伴走过的这些年,我渐渐明白,生活这场漫长的旅程,重要的或许不是始终奔跑在万众瞩目的阳光大道上,而是能找到一两个可以并肩走过幽暗小径的人,你为他拂去肩头的霜,他为你照亮脚下的坑。“和妈妈一起奉献叔叔”,这个简单的句子,承载的是一段超越俗常的深情,是一种将偶然的缘分淬炼成必然的亲昵,它不轰轰烈烈,却让平凡的日子有了坚实的底气和恒久的温度。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了下去,厨房里传来汤锅咕嘟的轻响,和母亲招呼叔叔尝尝咸淡的温软话语,这张由他们共同编织的、柔软的网,在岁月里也许有了些许磨损,却依然安稳地兜住了我们这个小小的家,兜住了风雨,也兜住了时光里所有静默流淌的暖意,爱如蔓草,不择地而生,只要心有沃土,便能连成一片,绿意盎然,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