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银台前无人,冰柜的嗡鸣成了店里唯一的声响,白炽灯把货架照得惨白,连薯片包装袋上的油光都一清二楚,她站在糖果货架的末端,身体微微侧向监控的死角,那是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女孩,十六七岁的样子,马尾辫有些松散,额角沁着细汗,她的目光在一排进口巧克力上快速移动,最终锁定一盒包装精致的生巧,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包装的瞬间,又像被烫到般缩回,四下环顾,无人,那盒巧克力被飞快地抓起,滑入她敞开的、略显宽大的校服外套口袋,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奇异的、排练过般的镇定,她没有立刻离开,反而走向饮料柜,取下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走到收银台,用零钱付了账,硬币落在柜台上的声音,清脆得有些刺耳,推门离开时,风铃叮当一响,她没入盛夏午后白晃晃的阳光里,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刚放学的中学生。
店员从后面的小仓库走出来,揉着惺忪睡眼,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监控录像的某个角落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像素点,记录下了这场寂静的“狩猎”,这便是我在便利店兼职的第一个月,目睹的第三次“顺手牵羊”,前两次的主角,是神色疲惫的中年男人,偷的是廉价的袋装面包和火腿肠,他们的动作慌张,眼神躲闪,浑身写满被生活紧逼的窘迫,而这次不同,这个女孩,她偷的并非生存所需,甚至不是青少年常觊觎的高价零食或游戏点卡,那是一盒价格不菲、用以“悦己”的巧克力,她的脸上没有窘迫,只有一种完成仪式般的、近乎专注的平静。
这平静比慌张更让我困惑,也隐约刺痛了我,我的青春期,是在一种紧绷的“正确”中度过的,每一分零花钱的用途都要报备,每一次考试成绩都被衡量,每一个朋友都要经过父母的“背景调查”,我像一棵被精心修剪的盆景,朝众人期待的方向生长,从未有过旁逸斜出的枝桠,反抗是遥远的、属于电影里的词汇,我的叛逆,顶多是在日记本里写下几句晦涩的牢骚,或是锁上门偷偷听一盘不被允许的磁带,而眼前这个女孩,她用一种沉默的、具象的、带有风险的动作,完成了一次对我而言完全陌生的“越界”。
我开始不可抑制地想象她的生活,也许她的书桌抽屉里塞满了考卷和参考书,墙上贴着理想大学的名字,也许她的耳边也终日回响着“要听话”“要努力”“要争气”的叮嘱,那盒巧克力,与其说是她想品尝的甜,不如说是她想窃取的、一点点对生活的“主权”,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完成一次小小的、成功的“违规”,仿佛就能在密不透风的青春里,凿开一个可供呼吸的缝隙,那偷来的不再是巧克力,而是一种隐秘的、悲壮的自我认证——“看,我可以决定我要什么,哪怕是用这种方式。”
便利店成了观察这一切的绝佳橱窗,我见过更多类似的身影,有男孩偷偷拆开一包烟,拿出一支笨拙地点上,在店后巷的阴影里呛出眼泪,只为模仿某个他以为很酷的电影镜头,有女孩结伴而来,其中一个巧妙地遮挡,另一个迅速将一支口红塞进袖口,然后彼此交换一个兴奋到颤抖的眼神,他们的目标物往往微小,价值有限,与其说是贪婪,不如说是一种象征,象征对成人世界规则的初次试探,对消费符号的幼稚追逐,或仅仅是对“平淡日常”的一次冒险着色,他们盗窃的,是“体验”。
这让我想起多年前读过的一本书,书中将青少年的某些问题行为,解释为对自我边界的探索和对自己力量的测试,他们未必不知道这是错的,但他们需要感知到“错”所带来的心跳、风险以及事后的独特记忆,在一切都被安排妥当的年纪,“错误”反而成了少数能确凿证明自己存在感的事情,便利店的货架,那些触手可及的、明码标价的小商品,成了他们最初演练“选择”与“承担”的简陋舞台。
我当然不赞同偷窃,作为店员,我有责任维护商品的安全;作为一个社会人,我深知规则的重要性,但在某个褪去制服、走在回家路上的夜晚,看着街边灯火通明的便利店,我会想起那个偷巧克力的少女,她后来再没出现过,那盒巧克力的钱,从我的薪水里扣掉了,这很公平。
我扣掉的薪水,或许支付了我未曾拥有过的一课,她的“窃取”与我“被窃”的经历,奇异地交织在一起,构成我对那个燥热夏天的独特记忆,我始终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那盒巧克力的味道,但我知道,在那个无所事事的午后,有一个少女,用一次勇敢又笨拙的犯规,试图从规整的世界里,偷取一小块属于自己的、带点苦涩的甜,而我,一个循规蹈矩的旁观者,却在多年后,才隐隐尝到了那份复杂的滋味。
原来,有些东西是偷不走的,比如成长的重量;而有些东西,即便被偷走了,也会在时光里,以另一种形式悄然归还,比如对一段迷茫青春迟来的、广袤的共情,那个夏天,我和她,或许都被便利店“偷走”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