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友情被一键转发,那个把我玩成喷泉视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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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发来消息时,我正在地铁的拥挤人潮中挣扎,手机震动,弹窗预览里是一行字:“快看!你火了!”附带一个哭笑不迭的表情,点开链接,一个短视频正在循环播放:我站在夏日音乐节的人群里,双手高举,仰头闭眼,跟着狂热的节拍忘我摇摆,朋友从背后悄悄靠近,将一瓶刚摇过的冰镇可乐对准我的后颈——接下来的三秒钟,我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完成了一次“人体喷泉”的即兴表演,汽水从我的头发、脸颊、乃至张开的嘴里呈放射状喷涌而出,在阳光下划出短暂而荒谬的彩虹,视频被加了“求锤得锤”的贴纸和一段魔性笑声的配音,转发已经过万,评论里塞满了“哈哈哈哈”和“这才是真朋友”。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点赞按钮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一种复杂的感觉涌上来,像那瓶可乐的气泡,细密地、无声地胀满了胸腔,我当然认得出朋友恶作剧时得逞的坏笑,也记得当时回过神后,两人在黏腻的汽水与爆笑中滚作一团的狼狈与欢乐,那是属于我们之间,一个带着夏日温度和水渍的私人记忆,但现在,它被剥离了现场的温度、气味、心跳与后续,被压缩成十五秒的“名场面”,躺在无数陌生人的指尖,成为他们地铁通勤、排队等餐时一抹即过的、廉价的笑料。

这或许是社交媒体时代友情面临的最新境况:我们最私密、最本真的互动,随时可能被镜头“定格”,被算法“分发”,成为公共景观的一部分,朋友的定义,似乎也在悄然漂移,从前,朋友是那个与你共享秘密、分担脆弱、见证你不加修饰模样的人。“朋友”也可能是你社交媒体列表里的一个头像,一个潜在的“内容素材提供者”,甚至是一个默契的“联合创作人”,我们一边扮演着彼此生活的“最佳记录者”,一边又可能在不经意间,将对方最鲜活、最无防备的瞬间,兑换成社交资本里的几个点赞和转发。

我回想起视频里那个被“喷泉”的自己,那是一种全然的、笨拙的投入,而在朋友(也是拍摄者)的镜头里,我成了一个被观察、被捕获、被定义的“对象”,我的震惊、狼狈、后续的笑骂,都成了构成这个“搞笑视频”完美叙事的元素,让-保罗·萨特曾说:“他人即地狱。”在镜头无孔不入的今天,这种“他者”的凝视被无限放大,即便这凝视来自朋友,也可能带来一种微妙的异化,我们开始不自觉地生活在一种“预拍摄”状态中,下意识地管理着自己的表情和反应,思考着“这个瞬间值不值得被记录”以及“被记录下的我会是什么样子”,那份朋友间毫无芥蒂的、沉浸在当下本身的纯粹快乐,正变得奢侈。

而那个按下录制键的朋友呢?我相信他并无恶意,分享欲与小小的“炫耀”——看,我有这么有趣的朋友,我们的生活多有意思——是人性中最自然的部分,在这个用“分享”构建联系的时代,这甚至是一种表达亲密的方式,但技术放大了这种冲动,也扭曲了它的重量,一键发送的轻易,稀释了我们对“分享”本身的敬畏,我们忘了,有些瞬间之所以珍贵,恰恰在于它的不可复制与私密性,在于它只属于在场的寥寥数人,在于事后口耳相传时必然会失真的那份独家记忆,当分享变成一种近乎本能的、条件反射式的动作,我们便亲手将记忆的琥珀,磨成了供人短暂消遣的玻璃珠。

关掉视频,我最终没有点赞,也没有转发,我给朋友私发了一条信息:“汽水钱你得赔我,下次该我拍你了。(微笑)” 我想保留一点“不分享”的权利,捍卫一点友情的“离线”状态,或许,真正的亲密,是需要一些“无法被算法计算”的空白地带的,是在没有镜头对准时,依然能放肆大笑的信任;是拥有共同却“不足为外人道”的回忆的默契;是知道对方手里或许有你的“黑料”,却坚信它会安然停留在你们之间的安全感。

我们都需要那么一个,或那么几个人,在他们面前,我们可以安全地做一个不担心成为“素材”的、笨拙的“喷泉”,而不是一个,永远活在预览框里的、精致的表情包。在这个随时被定格的年代,或许爱的最高形式,就是愿意为一个人,放下举起手机的冲动,仅仅用眼睛去记住,那份注定无法被像素保存的生动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