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帮帮忙,这道题我真的不会了。”
记忆里的那个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教室的玻璃窗,空气里有粉笔灰和旧书本的味道,我捏着被汗水微微浸湿的试卷一角,指着那道画满了混乱辅助线的几何题,声音里满是困顿和最后一点不甘放弃的期望,那是我学生时代无数次“帮帮忙”中的一次,稀松平常。
我的数学老师,一位总是穿着整洁中山装的严肃先生,没有立刻接过我的笔,他看了看题,又看了看我草稿纸上那些纠缠的线条,然后说了一句我至今记得的话:“你一直在这里‘搭桥’,想从A到B,试试看,能不能先不去想B,而是看清楚A本身有什么?”
那一刻,像是有束光拨开了迷雾,我所有的努力,都困在“如何到达”的焦虑里,却从未真正理解我“立足何处”,当我重新审视已知条件(那个“A”)时,一条全新的、简洁得不可思议的路径自然浮现了,题解开了,但解开的不只是一道题。
许多年后,当我面临人生更复杂的抉择——是留在家乡安稳工作,还是去陌生城市追逐一个渺茫的梦想时,那个午后的感觉再次袭来,焦虑感如同当年那些画错的辅助线,缠满心头,我内心呼喊的,依然是那句“帮帮忙”,只是没有了能递交试卷的课桌。
我忽然理解了老师那句“看清楚A”的真正分量,他帮的,从来不是“忙”;他“点拨”的,是那个被问题吓住、在原地疯狂打转却忘了审视自身与起点的我,他让我看见,我拥有的知识(或能力)、我的特质(那个“A”),本身就可能蕴含着路径,真正的“帮忙”,并非给予一个现成的答案B,而是唤醒我构建自己答案的能力。
这种“师者”的帮助,在当下的教育语境里,似乎正变得奢侈又珍贵,我们习惯了高效的“解题”:标准流程、成功模板、干货合集,我们消费着“五分钟学会”“三步搞定”的知识快餐,追求一种即插即用的“帮助”,当孩子说“帮帮忙”,我们往往急于带领他冲向那个“B”,扫清障碍,甚至代笔完成,我们帮他解决了这次的“忙”,却可能悄悄剥夺了他下一次看清“A”并独立寻找路径的勇气与智慧。
那位数学老师,以及其他几位在我人生路口给过“一句点拨”的师长,他们从未给我人生的“标准答案”,他们只是在我凝视深渊时,默默调整了我所持火把的角度,让我得以看清脚下第一步的立足点,以及自身被焦虑掩盖的力量,文科老师在我堆砌辞藻时问:“抛开所有这些华丽的比喻,你最想说的、那团火一样烫着你胸口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实习时的前辈在我手忙脚乱后说:“别急着模仿别人,把你最擅长的那个笨办法,先做到极致看看。”
这些瞬间,都不是在“替”我解决问题,而是在“帮”我成为一个能面对更多问题的、更清醒的自己,他们传递了一种信念:你内在的“A”——你的特质、热情、独特的认知方式——绝非瑕疵,而恰恰是你一切创造的起点,教育的最高级帮助,或许正是这种“授人以渔”的升级版:授人以“认清自身之渔”。
我也时常面对年轻同事或后辈的“帮帮忙”,我会想起那个午后,提醒自己:我的角色,不该是那个直接画出完美辅助线的“解题高手”,而应努力成为那个温和提问、帮他转动火把的人——“你现有的资源(A)是什么?你尝试过的路径里,哪一条最贴近你的本性?”
我们终其一生,或许都在不同的课堂里,既是学生,也学着成为老师,那个“帮帮忙”的呼求永远不会停止,但回应它的方式,定义了成长是真正的突围,还是新一轮的依赖。
又是一年毕业季,栀子花的香气隐约浮动,我想向记忆里所有给过“一句点拨”的老师们,隔着岁月,郑重地道一声谢,谢谢你们,没有仅仅帮我解了那道“题”,而是帮我看见了属于自己的“A”,并让我带着从那里生发出的、独属于我的力量,去面对人生这场开放式的漫长解答。
你们给的,不是一根拐杖,而是一份认清自己双腿力量的地图,这,或许是“老师帮帮忙”这句话背后,最深沉、最慷慨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