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车上的葡萄,是流动的月光

lnradio.com 2 0

这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车窗外,都市的霓虹被拉成一道道迷离的、颤抖的光河,飞速向后退去,像极了这个时代匆忙、华丽又疏离的底色,车里却很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呜咽,和空调送出凉风的沙沙声,我把自己陷在副驾驶的座椅里,像一粒被包裹的、安静的种子,我打开了膝上那一小袋葡萄。

指尖触到的,是微凉的、紧绷的果皮,带着一层天然的粉霜,仿佛贮藏了一小片秋夜的薄雾,车窗外的光河时而掠过,那些葡萄便在倏忽的光影里,亮一下,又暗下去,像一串沉在深海的、幽紫的星星,又像无数只欲语还休的、冰凉的眼睛,我小心地摘下一颗,将它放入口中。

牙齿轻轻磕破那层脆弱的屏障,一种丰沛的、微凉的甜,混着一点恰到好处的酸,便在口腔里轰然炸开,那汁水清冽、鲜活,带着葡萄特有的、类似麝香的植物气息,瞬间唤醒了所有倦怠的味蕾,我几乎能“看见”那甜意如何在舌面上蔓延、渗透,又如何顺着咽喉,一路凉津津地滑下去,直抵那被白日喧嚣炙烤得有些干燥的心田,一颗,再一颗,这动作机械而专注,仿佛一场小小的、只属于自己的仪式,夜色是流动的幕布,车厢是移动的孤岛,而我的全部世界,都缩在了指尖与唇齿之间这三寸的甘甜里。

就在这重复的、近乎禅定的动作中,一段几乎被遗忘的时光,却顺着这葡萄的藤蔓,悄然溯流而上,爬进了我的脑海,那也是一个夜晚,但不是这样被钢铁与玻璃包裹的夜,是童年,在乡下外婆家的院子里,夏夜,没有这般刺目的流光,只有满天碎钻般的星子,和一轮明晃晃的、水洗过似的月亮,院子里的葡萄架,是外公亲手搭的,粗粝的木桩,密密的藤叶,织出一片墨绿的、晃动的荫凉。

那时的夜晚,是没有“吃葡萄”这个概念的,那叫“摸葡萄”,因为天黑,看不清,只能踮着脚,伸手在那繁密的枝叶间小心翼翼地摸索,指尖碰到那圆润的一颗,轻轻一旋,便落入手心,有时摸到一颗特别大的,会惊喜地低呼一声,也顾不上洗,用衣角胡乱擦擦,就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那葡萄,许是品种不同,似乎比现在买的要小,也更酸一些,但那股子从枝头直接到舌尖的、带着阳光和夜露气息的鲜活味道,却霸道地占据了整个童年夏天的记忆。

我们一群孩子,就那样叽叽喳喳地围在葡萄架下,一边“摸”着吃,一边听外婆摇着蒲扇,讲那些讲了无数遍的老故事,葡萄的汁水常常染紫了嘴角和手指,彼此看着,便没心没肺地大笑起来,那时的甜,是热闹的,是沾着泥土和蝉鸣的,是整个星空和整个院子共同分享的,它不像此刻口中这颗,这般精致、标准、无可挑剔,却孤独。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再也关不住,我想起外公粗糙的手指,如何灵巧地修剪藤蔓;想起外婆如何将吃不完的葡萄酿成酒,那深红色的液体在玻璃罐里静静发酵,像封存了一整个夏季的日光,那葡萄的滋味,是嵌在一整个温润、绵长的生活图景里的,它不只是水果,它是藤架下的荫凉,是井水冰镇后的清凉,是分享时的欢笑,是劳作与等待后的馈赠,那份甜,是饱满的,有来处,有温度。

而此刻呢?我口中这颗来自精品超市、贴着标签、经过无数次筛选和冷链运输的葡萄,它无疑是“完美”的,它大小均匀,甜度精确,无籽,甚至连果皮的涩感都被技术处理到几近于无,它提供了一种高效的、纯粹的味觉愉悦,可我忽然觉得,它似乎也失去了什么,它不再有阳光、雨水和泥土的确切记忆,它的甜,像这车窗外的霓虹,绚丽,却悬浮,不知根在何处,我只是一个消费者,一个终点站,我与这甜美的源头——那片土地,那株藤蔓,那位栽种它的人——隔着千山万水,和一层冰冷的塑料薄膜。

车驶入隧道,瞬间,外界所有的光影都被抽走了,只剩下车内仪表盘幽蓝的光,映着我自己的脸,和手中那袋所剩无几的葡萄,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里,咀嚼的声音被放大,汁水迸溅的感触也愈发清晰,这极致的专注,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清醒,我忽然明白了,在这高速流动的、原子化的现代生活里,我们拼命抓住的,或许就是这样一点点确定的、微小的、可以握在手中的“实感”,它可能是一颗葡萄的甜,可能是一杯咖啡的香,可能是一段单曲循环的音乐,我们用这些瞬间的、私密的感官体验,来锚定自己,来确认“我”的存在,来抵御外部世界那庞大而无形的漂泊与虚空,我们吃得越来越精致,却也越来越孤独;我们尝到的味道越来越丰富,可那份能直抵内心的、带着故事与情感的“滋味”,却似乎越来越稀薄了。

隧道到了尽头,光像潮水般重新涌了进来,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睛,看向窗外,都市的轮廓再次浮现,依然车水马龙,依然灯火辉煌,我吃下最后一颗葡萄,将空了的袋子折好,指尖还残留着一点黏腻的甜,那甜,凉凉的,很快也会在空气中消散。

但我知道,在刚才那短暂的十几分钟里,在这移动的钢铁方寸之间,我不仅吃掉了一串葡萄,我还在记忆的深海里打捞起一片湿润的月光,在舌尖上,完成了一次对故乡与童年的,无声的祭奠,夜车继续向前,将灯火与黑暗都抛在身后,而我,带着口腔里那一缕即将散尽的、微酸的余甜,像一个怀揣着秘密的偷渡者,继续驶向城市迷离的、没有边际的夜晚深处,这葡萄的滋味,终究是复杂的——它是此刻高效的慰藉,也是通往失落世界的、一把微微生锈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