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标在空白的文档上闪烁,像一只沉默而执拗的眼睛,盯得我指尖发凉,第无数次点开那个名为“新小说”的文件夹,里面躺着十来个夭折的文档,开篇或华丽或冷峻,却都凝固在第三千字,或第五百字,那股熟悉的、黏腻的焦虑,又从胃部升腾起来,我知道,今天我又在“逃”了,逃开真正需要直面故事核心的艰难时刻,逃进社交媒体碎片的光影里,逃进一杯又一杯凉透的咖啡因中,逃进所有能证明“我在为写作做准备”的琐碎事务里,除了写作本身。
我曾在不同的“他处”寻找故事,我逃进地铁,看拥挤人潮中每一张模糊的脸,企图从一双疲惫的眼睛里打捞出一个完整的人生;我逃进深夜的便利店,聆听醉酒者的呓语和店员的哈欠,想收集那些被白日滤掉的、毛边的生活质感;我逃进厚重的文学经典里,膜拜大师们构建的恢弘宫殿,却越发觉得自己手中的砖瓦粗陋不堪,我像一只贪婪的工蜂,四处采集花粉,却迟迟无法在自己的蜂巢里酿出蜜来,逃逸,成了一种体面的沉溺,它用“积累”、“观察”、“等待灵感”这些金光闪闪的借口,包裹着内核里对“创造”这一核心劳作最深刻的恐惧。
直到那个同样滞涩的午后,我第无数次想要起身去续一杯根本不需再续的水,起身的瞬间,手肘碰倒了桌角一摞旧书,最上面一本摊开,是我自己五年前的随笔,字迹稚嫩,其中有一行被当年心血来潮的我用红笔圈出:“当你不知道该写什么时,就写眼前的这面墙,写光线如何在它身上爬行,写雨迹留下的抽象画,写墙角那只总是迷路的蜘蛛,墙不会逃,它逼你看,逼你写下第一个词。”
我愣住了,缓缓坐回椅子,目光从遥远的、虚构的“别处”收回,第一次真正地、带有“写下来”的企图,看向我的“此间”,我看见了那道从百叶窗缝隙挤进来的光,它不是笼统的“午后阳光”,而是一柄被窗格裁得瘦削、却锋利无比的剑,笔直地刺在橡木地板上,将浮尘照耀得如同宇宙星尘般飞舞,我听见了隔壁隐约传来的钢琴声,是一首生涩的《献给爱丽丝》,总在同一个片段卡壳、重复,那重复里有一种笨拙的、不妥协的认真,我嗅到了空气里残留的、昨夜熬夜时泡开的速溶咖啡粉,与书页陈旧气息混合的味道,那是我写作生活的真实气味,一点也不高雅,却无比具体。
我不再想“要写一个怎样震撼的故事”,我把手指放回键盘,开始描写那柄光之剑的移动,描写浮尘在光中狂舞继而坠落的轨迹,像一场微型宇宙的生灭,我写下对隔壁那个未知练琴者的想象,他也许是个被功课困扰的孩子,也许是个怀念青春的老人,那断续的琴声,成了我此刻故事里唯一的、固执的背景音,我写这间屋子,这张堆满杂物的书桌,写我此刻想要逃离又强迫自己坐下的心情。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当我停止向外逃逸,开始向内挖掘这“逃无可逃”的现场时,那个被我一直追逐的“故事”,反而像地下水一样,从我自己脚下的土壤里,悄无声息地渗了出来。 那个练琴者,在我的笔下,渐渐有了面容和心事;这间屋子,牵连出它历任租客留下的看不见的痕迹;而我自己的焦虑与停滞,也不再是阻碍,它本身成为了故事最原始的动力和质地——一个关于“无法写作的人最终如何开始写作”的故事。
我忽然明白了,我们总以为创作是“远方”的事,需要非凡的经历、宏大的题材、精巧的构思,于是我们不断逃离枯燥的“此间”,奔赴想象中的“别处”,但真正的矿藏,往往不在他乡的山脉,而在自家后院被我们忽视的泥土之下。小说,或者说任何创作,或许从来不是对“别处”的猎奇与报告,而是对“此间”最深刻的勘探与再创造。 将此时此刻、此身此心的所有碎片——无用的情绪、琐碎的见闻、个人历史的尘埃与光芒——用专注的审视与诚实的语言,熔铸成一个有呼吸、有温度的独立世界。
那个下午,我没有写出伟大的篇章,但我写下了不再逃离的第一个句子,光标不再是一个威逼的、空洞的眼睛,它变成了一个谦卑的、等待的入口,我不再渴望逃往一个更肥沃的创作田园,因为我发现,唯一能长出故事的田亩,就是我双脚站立、逃无可逃的此地,我不再逃离,我开始扎根,而创作,或许就是从这场安静而勇敢的“扎根”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