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二字,在我们的传统想象中,总伴随着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面孔:他们居于琼楼玉宇,饮风吸露,终日打坐参玄,脸上写满了无欲无求的漠然,这似乎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境界,却也疏远得令人生畏,若我们翻开浩如烟海的神话典籍与民间传说,便会发现另一幅生动得多的图景——那里活跃着一群截然不同的“小神仙”,他们或许法力并非最高,位阶并非最显,却最具人间烟火气,最得百姓喜爱,他们身上那份独特的“风流”,并非简单的儿女情长或放浪形骸,而是一种深植于东方哲学中的、于严苛戒律与万丈红尘之间游刃有余的至高逍遥。
最典型的代表,莫过于八仙中的吕洞宾,这位纯阳真人,身负道教清规,剑术通神,理应是戒律的化身,可他的故事里,却满是“三戏白牡丹”、“飞剑斩黄龙”的市井传奇,他流连酒肆,点化世人,既有“朝游北海暮苍梧”的超然,也不吝于在人间留下几段亦真亦幻的情缘,他的“风流”,是一种“和光同尘”的智慧——道不在远,就在市井百态之中;真修不在枯坐,而在历经红尘而不染,又如《西游记》中的孙大圣,皈依前是“风流喜闹”的齐天大圣,偷桃盗丹,搅乱天庭,将森严的等级秩序视若无物;皈依后,虽戴上金箍,那份狡黠机变、蔑视权威的“风流”心性却未曾泯灭,成了取经路上最鲜活、最富人性魅力的光芒,他们的魅力,恰恰在于那一点“不完美”,那一点未曾被完全规训的、源自生命本真的野性与活泼。
这种“风流小神仙”的气质,其精神源头可追溯至古老的道家哲学,庄子的《逍遥游》奠定了这种理想的基调:“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这里的“游”,是心灵绝对自由的翱翔,而更接地气的阐释,则在《世说新语》的魏晋名士风中找到了回响,他们服药饮酒,扪虱而谈,任情恣性,追求的是精神对世俗礼法的超越,是“越名教而任自然”的生命姿态,嵇康、阮籍之辈,其言行本身,便颇具“地上风流仙”的意味,宗教层面,中国化的佛教禅宗,尤其是南宗“顿悟”一派,呵佛骂祖,打破偶像,强调“劈柴担水,无非妙道”,也是在最日常的生活中见性成佛,这都为“小神仙”们不拘一格、自在通脱的形象,提供了丰厚的文化土壤。
在当下这个被精密日程、绩效指标和无形压力层层包裹的现代社会,这种“风流小神仙”的理想,是否已然过时?恰恰相反,其内核可能比任何时候都更具启示价值,我们不必,也不可能真的去求仙访道,但可以汲取的,是那种精神。
是于规则中寻自由的智慧,现代社会是一座巨大的、运转精密的“天宫”,规章制度如同天条,完全抗拒,可能如大圣初时般头破血流;全然屈服,则易沦为麻木的“工具人”。“小神仙”的智慧在于,深刻理解规则(或戒律)的本质目的,而非其僵硬形式,从而在核心处持守,在边缘处灵动,在心灵的方寸之间,开辟出属于自己的“花果山”与“逍遥津”,这是一种高度的主体性与适应性。
是对“圆满”执念的消解,正统神仙追求的是无瑕的、永恒的“金身正果”,这何尝不像当代人对“成功人生”的单一化想象?必须拥有怎样的学历、财富、家庭,人生画卷才算完美无缺。“小神仙”们则告诉我们,生命可以有不同的“活法”:可以如济公般破帽褴衫,游戏人间;可以如钟馗般面貌狰狞,却心系正义,接纳生命本身的偶发性、趣味性乃至些许的“不靠谱”,反而可能更接近真实的“自在”。
也是最重要的,是对生命情趣的持守,吕洞宾的酒,韩湘子的箫,何仙姑的荷花……这些并非修行的对立面,而是他们生命诗意与温度的来源,在效率至上的时代,我们忙于将一切事物,包括自己,功能化、数据化,而“风流”的本质,是一种超功利的审美与热爱,是对清风明月、佳酿知己、一项无用却愉悦的爱好所抱持的珍重,这份“仙气”,实则就是不被异化的、鲜活的人气。
“风流小神仙”从来不是鼓励放纵,而是倡导一种更为高级的平衡与圆融,它是在深刻肩负起现实责任的同时,永不泯灭那点“童心”与“逸气”;是在遵守社会契约的框架下,依然为心灵保留一片可以“乘物以游心”的无何有之乡,我们或许终生都在奔赴某个目的的“取经路”上,但若能偶尔抬头看看云,像大圣一样翻个跟斗,哼唱几句属于自己的“仙谣”,每一个被生活磋磨的凡人,都已在那一刻,触摸到了那份“风流”的真谛与逍遥的至乐,那是一种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并懂得如何优雅地“游戏”其中的英雄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