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晚霞如橙缎般铺满西天的黄昏,当“巴巴鱼汤饭”的香气,再次从嫂子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厨房里飘出,丝丝缕缕,缠绕着整条巷弄时,我知道,这不仅仅是一顿饭的熟成,而是一段与“善良”有关的人间叙事,正用最朴素的烟火气,向我温柔地展开。
嫂子嫁来时,我尚在念书,家里清贫,兄长的眉宇间常锁着生计的忧愁,嫂子话不多,只是一双眼睛总是弯弯的,带着笑,她没带来什么丰厚的嫁妆,却带来了一手十里八乡都夸赞的好厨艺,尤其是一道她娘家传来的“巴巴鱼汤饭”,这名字有些怪,“巴巴”并非指鱼,而是方言里形容汤汁浓稠、几近凝脂的状态,用的是最寻常的鲫鱼,市场里最便宜活泼的那种,她的做法,也朴素得近乎“笨拙”:非得用砂锅,文火慢笃,将鱼的鲜髓一点点逼进奶白的汤里,再滤净所有骨刺,投入一把晶莹的剩饭,任其吸饱汤汁,膨胀成一颗颗温润的玉粒。
我曾好奇,问她为何如此费事,市场上明明有更肥美的鱼,高压锅二十分钟也能熬出白汤,嫂子在氤氲的水汽里抬起脸,那被热气熏得微红的颊上,笑容依旧:“你哥哥胃寒,外面的汤饭味精重,油也大,这小鱼性子平,文火熬透了,最是温补,饭粒吸饱了汤,也好消化。”她说着,用勺子轻轻搅动锅里那片乳白色的安宁,动作虔诚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那一瞬,我忽然觉得,锅里翻滚的,不是鱼与饭,而是她细细研磨的、无声的关怀。
嫂子的善良,便如这“巴巴”的汤饭,没有惊心动魄的形态,却有一种“稠”到化不开的质地,它不张扬,却渗透在生活的每一条缝隙里,邻居独居的阿婆病了,她每日端去一小碗鱼汤饭,不说“照顾”,只说“我熬多了,您帮着尝尝咸淡”,兄长事业遇挫,深夜回家,桌上永远有一盏暖灯和一钵用热水温着的汤饭,她从不急切追问,只默默将关切炖进了食物里,对我这个尚且懵懂的小姑子,她的善良则是每次返校时,那个沉甸甸的保温壶——里面是浓缩的、路上可以冲泡的汤饭料,以及一句最简单的嘱咐:“念书费脑子,夜里饿了兑水喝。”
这份“稠”的善良,并非没有经历过稀释的考验,生活也曾露出尖锐的獠牙,家里最困难时,兄长的工程款被拖欠,母亲旧疾复发住院,那些日子,连空气都是苦的,我看见嫂子在菜市场徘徊良久,最终只挑了两条最小、最便宜的鲫鱼,那个傍晚,厨房里的灯火亮得比往常更久,当那碗依旧奶白香浓的鱼汤饭被端上来时,我尝了一口,滋味竟比以往更加醇厚、绵长,我问她秘诀,她疲惫的眼里闪着光:“没什么,就是多熬了一个钟头,我想着,越是难的时候,越不能亏了滋味,日子是苦的,但饭的滋味不能苦。” 原来,她将那份面对困境的坚韧与不抱怨的从容,也当作一味料,悄悄添进了慢火之中。
生活早已宽裕,厨房里也有了更高级的炊具,但嫂子的“巴巴鱼汤饭”,依然固执地沿用着砂锅与文火,我也终于明白,她守护的,不只是一种味道,更是一种善良的“火候”与“质地”,在这个追求高效、崇尚添加剂便能提鲜的时代,她的善良拒绝“勾兑”,拒绝“速成”,她坚持用最费时、最费心的“笨”办法,将理解、包容、坚韧与爱,这些人类最珍贵的情感“原材料”,通过时间的文火,慢慢熬制成一种名为“善良”的、可触可感的“浓汤”,这份善良,因而有了能抵御生活寒凉的体温,有了能熨帖焦虑心灵的滋味,有了“巴巴”的、沉甸甸的、让人踏实的真实分量。
每当那熟悉的香气再度升起,我知道,我又一次见证了善良最本真、最动人的形态,它不在宏大的叙事里,而在一条小鱼、一把剩饭、一簇慢火的虔诚之中,我的嫂子,这位灶台边的平凡女子,用一碗“巴巴鱼汤饭”,为我,也为我所认知的这个世界,熬煮出了一堂关于善良的、最透彻的功课:真正的善良,从来不是浮在表面的清汤寡水,而是经历时间熬煮、生活锤炼后,那份“稠”得化不开的深情与厚意,它温润如玉,滋养生命,并让我们相信,在这喧嚣的人间烟火深处,菩萨或许不曾显化金身,但她一定常驻于每一个用心为所爱之人,慢慢熬煮一汤一饭的、善良的心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