憎恨的颜色,是会褪的。
起初,它浓烈如泼在雪地上的鸦血,触目惊心,带着铁锈与灼伤的气味,浸透生活的每一道纹理,不知从哪一个黄昏开始,那红色悄悄淡了,成了洇开的旧胭脂,再后来,褪成一片疲惫的、洗得发白的浅褐,只剩下一圈模糊的水渍,印在记忆的墙根,提醒你这里曾有过什么,但具体是什么,连自己都要费力去想。
李望就在这样一个水渍般模糊的下午,接到了吴蔓的电话,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琥珀里的秋虫,屏幕上闪烁的名字,已经整整七年没有亮起过了,七年,足够一个国家改换年号,足够一个婴孩长成蹦跳的学童,也足够将一场曾以为会噬骨焚心的恨,风化成博物馆玻璃柜里的一件标本——安全,无害,供人偶尔凭吊。
“李望……是我。” 电话那头的声音,穿过电流,裹着一层陌生的沙哑,还有些迟疑的试探,像用手指轻轻触碰一块可能还烫的旧伤疤。
李望没有立刻回应,他走到窗前,窗外是城市亘古不变的灰色楼宇与流动的车河,七年,他刻意抹去她的所有痕迹,搬了家,换了工作圈子,像处理一场瘟疫,他以为自己成功了,可这三个字,这一个声音,像一把生锈却依然准确的钥匙,咔哒一声,轻易捅开了那扇他以为早已焊死的铁门,门里没有冲出臆想中的烈焰与怪兽,只有一股陈年的、带着尘灰味的穿堂风,凉飕飕地拂过脸颊。
憎恨褪色了,他清晰地意识到,不是原谅,不是和解,仅仅是褪色,就像你少年时珍爱的一件白衬衫,被不小心染上了一整瓶墨水,你愤怒,你痛哭,你将它塞进衣柜最深处,多年后整理旧物,你翻出它,那墨迹还在,但已不再是狰狞的纯黑,而是变成了一种古怪的、近乎艺术的深蓝灰色,布料也脆了,你看着它,心里只剩下一片空洞的、事不关己的惘然。
他们约在以前大学后门那家几乎被遗忘的咖啡馆,咖啡馆居然还在,只是招牌更旧了,里面的装潢换了一种故作深沉的工业风,显得不伦不类,李望先到,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墙上挂着一幅廉价的复制画,画的是几棵扭曲的树,他想起毕业前那个暴雨的夜晚,吴蔓就是在这里,用最平静也最残忍的语气,宣判了他们感情的死刑,以及她即将远渡重洋、与他人生死相许的决定,那时,窗外是泼天雨幕,窗内他如坠冰窟,觉得整个世界都在那几句话里分崩离析,恨意,就是在那一刻,带着淬毒的尖刺,深深扎进心脏的。
窗外只是寻常的市井喧嚣,阳光庸常。
吴蔓推门进来,李望抬眼望去,时光的手并未对她格外留情,但也算宽和,她瘦了些,眼角有了细纹,那种曾经明媚张扬、仿佛能点燃空气的神采,收敛成一种温暾的、甚至有些怯弱的平静,她穿着素色的裙子,走过来时,步伐有些慢。
“谢谢你能来。”她坐下,双手拢着玻璃杯,指尖微微用力。
“路过,顺便。”李望听见自己用一种过分平淡的声音说,他有些厌恶这种刻意的疏离,但这似乎是他唯一能披挂的铠甲。
沉默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泅开,弥漫在他们之间,没有预想中的诘问、控诉,或是忏悔,七年时间,像一条过于宽阔的河,将情绪的激流抚平成无声的深潭,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再是具体的事件,而是事件之后,各自走过的那一大片荒芜的生命。
“你……过得还好吗?”吴蔓终于开口,问了一个最俗套也最安全的问题。
“老样子。”李望答,他瞥见她无名指上光秃秃的,没有戒指,心里某个角落,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不知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
话题像滑溜溜的鱼,总是无法在一个地方停留,他们聊起城市的变化,聊起几个尚有联系的旧同学无关痛痒的近况,聊起天气,每一句对话都浮在表面,底下是深不可测的、沉默的七年,那些曾经的甜蜜、争执、梦想,以及最后血淋淋的背叛,都成了此刻对话之下无法打捞的沉船。
李望发现,自己甚至无法再精准地回忆起当时痛彻心扉的感觉了,那恨意曾如此具体,具体到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每一次酒后胃部的抽搐,每一次在街上看到相似背影时的骤然心悸,可现在,它抽象了,成了一团模糊的背景噪点,他看着她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听着她语气里那份挥之不去的疲惫,奇怪地,他竟品出一丝遥远的、属于“故人”的恻隐。
“那时候……很对不起。”吴蔓忽然说,声音很低,眼睛盯着杯中缓缓下沉的柠檬片,她没有具体说“那时”是哪时,是什么事,但这句迟到多年、轻飘飘的道歉,却像一根极细的针,在李望心上那层厚厚的茧子上,轻轻刺了一下,不疼,只是有点痒,有点异样。
他沉默着,原谅吗?他不知道,他只觉得疲倦,恨一个人,需要持续不断地投入愤怒、痛苦和注意力,那是一项极其耗神的事业,他投入了七年,或许更久,本金连同利息,似乎都被时间这本糊涂账给吞没了,他破产了,在情感的领域里,赤手空拳,一无所有。
“都过去了。”他听到自己说,这句话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如此轻描淡写,…苍白无力,可它又是真的,过去了,爱过去了,恨也过去了,剩下的,就是这咖啡馆里尴尬的、不知如何继续的寂静,和两个人之间那道看不见却无比坚实的、由时间砌成的墙。
分别时,他们甚至没有说“再见”,只是互相点了点头,像两个偶然拼桌的陌生人,走向不同的方向,李望走在暮色渐合的街上,华灯初上,人流如织,他想起刚才吴蔓起身时,眼角一闪而过的、或许是泪光的东西,但他不确定,也许只是灯光折射。
他忽然明白了,恨意的褪色,或许并非源于宽容或领悟,而只是一种更为彻底的消耗与麻木,它没有升华,没有变成什么更有价值的东西,它只是像旧墙皮一样,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同样斑驳的、属于生活本身的粗糙质地,那些激烈的爱恨情仇,最后都变成了简历上几行无关紧要的经历,变成了老同学聚会时一段可以下酒的、真假难辨的谈资。
他回头,早已看不见那间咖啡馆,也看不见吴蔓的身影,城市巨大的喧嚣将他吞没,他摸了摸胸口,那里很平静,没有痛,也没有恨,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微微回响的寂静,他终于和那段往事,也和那个曾深恨过的女人,达成了最彻底的和解——一种基于遗忘、基于损耗、基于生命自身向前流淌之力量的,冰冷的和解。
憎恨褪去了颜色,生活露出了它本来的、并无诗意的灰白底色,这算不算一种原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件被染色的旧衬衫,他大概再也不会穿,但似乎,也不必再执着于将它彻底焚毁了,就让它待在旧衣柜里吧,作为一个曾经存在过的、褪了色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