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城市主干道上的霓虹灯依然不知疲倦地闪烁着,我拐进一条熟悉却又陌生的巷子,目的地是“小老弟电影院”,招牌的LED灯坏了几处,“电影”二字只剩下“由”和“辰”在倔强地发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团红色的、疲惫的光晕,售票窗口紧闭,玻璃上贴着褪色的二维码,下方一行小字:“线上购票,自助取票”,大堂空旷,曾经弥漫的爆米花甜腻香气,被一股淡淡的、类似旧书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取代,寥寥几人低头刷着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照着他们模糊的脸,检票口自动闸机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像是在为某个仪式进行最后的、机械的确认。
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同样是这座城市,另一家也叫“某某老弟”的影院,那时,电影院是毋庸置疑的“圣殿”,买票需要提前半天去窗口排队,人群蜿蜒如长龙,空气中交织着兴奋的絮语、孩童的雀跃,还有黄牛压低的、神秘兮兮的询价:“要票不?好位置!”拿到那张印制粗糙、带着油墨香的实体票根,如同握住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密钥,检票入场是庄严的,撕票员“嘶啦”一声撕下副券,那声音清脆而富有仪式感,放映厅里,即使灯光暗下、片头龙标出现之前,那种数百人聚集在一起的、暖烘烘的期待感,如同无声的潮汐,涌动着集体的脉搏,笑声是同步爆发的,啜泣是隐秘而共鸣的,就连共享的呼吸都带着一致的节奏,银幕是唯一的光源,也是唯一的方向,散场后,灯光骤亮,人们揉着酸涩的眼睛,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恍惚,热烈地讨论着剧情,走向不同的夜色,那不止是看电影,那是一次完整的、浸润着烟火气的社交典礼,是平凡生活里一颗颗被擦亮的星星。
不知从何时起,这座“圣殿”开始悄然风化,变化的征兆起初是细微的,先是售票窗口前排队的人变少了,电话订票、网络选座开始流行,大堂里增设了炫目的咖啡吧、琳琅满目的衍生品柜台,爆米花的口味从单一的甜咸发展到眼花缭乱的焦糖、海苔、芝士甚至辣味,影厅越来越像科技产品的展厅:IMAX、杜比全景声、4D动感座椅、激光放映……技术迭代令人目眩神迷,观影的“物理体验”被不断推向极致,某种核心的温度却在流失,电影票变成手机里一个随时可以删除的二维码,检票的“嘶啦”声被扫码器的“嘀”声替代,人们踩着点进场,掐着表离开,中间的过程,越来越多的人会忍不住点亮手机屏幕,那一点突兀的亮光,像一根刺,扎破了银幕努力营造的梦境之膜。
真正的冲击波来自屏幕的另一端——那块更小、更私人的屏幕,流媒体平台如同无所不在的毛细血管,将海量的影视内容直接输送到每个人的客厅、床头、甚至掌心,选择的自由达到空前,代价是“共同观看”的场域被无限分割、私有化,为什么还要出门?为什么要忍受可能响起的电话铃声、窸窣的零食袋、前排晃动的脑袋?在家,你可以随时暂停、倒退、倍速,可以穿着睡衣,以最瘫软的姿势,消费一部电影,如同消费一份外卖,电影作为“事件”的属性被极大削弱,它更像是一种即取即用的“内容产品”,便捷杀死了仪式,个体解放瓦解了集体,电影院从不可替代的“唯一选项”,变成了众多娱乐消费选择中,需要额外理由(比如视效大片、社交约会)才会被点中的一个。
“小老弟”们纷纷老去,那些位于老城区、社区边缘,设备不够顶尖、装潢不够酷炫的单体影院,最先感受到寒意,它们没有资本去升级最新的巨幕,没有空间去打造综合娱乐体,也渐渐失去了那些只为一场电影本身而来的观众,它们像城市里日渐沉默的礁石,看着流媒体的潮水漫过,看着新兴的豪华影城在商业综合体里灯火辉煌,它们的衰落,是电影作为大众集体记忆载体功能衰退的缩影,我们不再共享同一个黑暗空间里的悲喜,我们的记忆碎片散落在无数个孤立的终端里,难以拼凑成一代人共同的文化图谱。
我坐在“小老弟”影厅不算柔软的座椅上,电影即将开始,厅里坐了不到十个人,稀疏得像秋日草原上最后几棵草,片头广告的亮度似乎也不如记忆中那么饱满了,我突然明白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并非为了某部特定的电影,更像是一次凭吊,凭吊那个需要郑重其事奔赴的夜晚,凭吊那种与陌生人共享心跳的默契,凭吊那个灯光亮起时,能从周围人脸上看到相似感动或沉思的时代。
电影开始了,光影变幻,故事流淌,但我知道,散场后,我们将沉默地各自没入夜色,不会再有热烈的讨论,不会再有眼神的交流,我们共同经历了一段时光,却又仿佛身处平行的孤岛,影院还在,电影还在,但那个作为“圣殿”的电影院,那个能安放集体情感与记忆的“小老弟”,或许真的已经,或者正在,走向它寂静的消亡史,它终将变成我们这一代人,对着更年轻一辈讲述往事时,一个怀旧而模糊的遥远背景音,而未来,关于电影的信仰,又将筑基于何处?是更大更清晰的屏幕,更沉浸更孤独的VR眼镜,还是某种我们尚未想象到的、能将分散的孤岛重新连接的新型仪式?
灯光最终暗下,唯有银幕的光,映照着空旷影厅里,零星而坐的、沉默的侧脸,像文明熄灯前,最后几点倔强的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