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人海孤岛到灵魂迫降,我在公交车上完成的精神越狱

lnradio.com 111 0

城市的脉动,在每日的公交车上以最写实的方式上演,清晨七点十五分,我如常刷开乘车码,淹没在混杂着早餐煎饼与倦意的空气里,玻璃窗外是飞驰而过的街景,玻璃窗内是上百个紧挨却疏离的身体——我们共享不到一平米的立足之地,呼吸着彼此呼出的二氧化碳,却各自沉浸于手机屏幕的微光中,如同一个个移动的人形孤岛,直到那个星期三的雨天,一场始料未及的“精神迫降”,撞碎了我所有的习以为常。

那天的雨下得粘稠,车窗蒙上一层流动的毛玻璃,一个提着湿漉漉帆布包、头发花白的老人挤了上来,就站在我旁边,没有空位,他略显笨拙地试图保持平衡,就在一个颠簸中,他的包撞到了我的手臂,几本旧书滑落出来——不是 Kindle,是实实在在的、书脊开裂的纸质书,封面上还有铅笔写的笔记,我下意识地帮他拾起,指尖触到那粗糙的纸页和微微潮润的封面,一本是《庄子》,一本是《全球通史》,还有一本竟是《鸟类图鉴》。

“谢谢啊,小伙子。”他声音温和,带着旧式知识分子的腔调,出于礼貌,也出于那刻微妙的好奇,我回了句:“您这书搭配得挺有意思。”就这一句话,仿佛拧开了一个尘封的阀门。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我经历了一场奇异的精神“被迫进入”,老人像是找到了一个久违的听众,从庄周的“子非鱼”讲到人类社会权力的聚合与离散,又从一个车站旁掠过的灰喜鹊,引申到城市中野鸟的生存智慧,他没有灌输,只是在漫谈,眼睛里有光,我被固定在那狭小的空间里,物理上无处可逃,精神上却被他话语的力量“绑架”,牵引着穿越时空,俯瞰文明。

起初是不适的,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习惯性地想掏出它,用信息流筑起屏障,但老人的话语像温和的藤蔓,缠绕住我的注意力,他讲到“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时,正好瞥了一眼窗外密布的高楼,笑着说:“你看,古人觉得天地是牢笼,我们现代人的牢笼,是自己砌的。”那一瞬间,我感到脸上有些发烫。

这种“被迫”的聆听,竟成了我许久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深度思考”,我不再是信息的主动筛选者,而成为一个被动的、却全神贯注的接收者,当思维无法跳转、无法切歌、无法刷走时,它被迫沉潜下来,开始咀嚼、联系、反刍,我忽然看清了自己“精神孤岛”的真相:那并非静谧的桃源,而是被算法精心投喂、被焦虑不断啃噬的荒岛,我拥有随时随地进入任何数字殿堂的自由,却失去了让自己完整地沉浸于一段陌生思想、一个他者人生的耐心与能力。

这场“公交车高H(High Humanities,人文高潮)的被迫进入”,最终成了一次灵魂的紧急迫降,它迫使我降落在自己贫瘠的精神地表,也迫使我真正“进入”了一个他者的生命视野,那个老人是谁?退休教师?业余学者?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像一位无意闯入的布道者,在最具烟火气的公共空间里,完成了一次微小而震撼的精神启蒙。

自那以后,我依然乘坐那路公交车,但有些东西改变了,我会放下手机,看看窗外真实流动的街景;会观察身边人的面孔,想象他们的故事;会带上一本书,感受纸页的摩挲,我甚至开始期待下一次的“被迫进入”——也许是与一个疲惫的工人短暂的交谈,也许是听到一段关于菜价的生动讨论,那个密闭的移动空间,在我眼中,从一个需要忍受的嘈杂容器,变成了一个充满可能性的、流动的公共沙龙。

我们恐惧“被迫”,向往绝对的自主,有时正是那些我们无法选择的际遇、无法回避的对话、无法逃离的短暂共处,才能蛮横地劈开我们坚硬的外壳,让新鲜的光照进来,在人人皆可打造个人精神堡垒的时代,或许,我们需要一点这样的“被迫”,被迫走出算法茧房,被迫聆听陌生声音,被迫在拥挤中重新学习如何与真实的他者比邻而坐。

终点站到了,人们鱼贯而下,重新汇入各自的目的地,我回头望了望那辆空了的公交车,它将在片刻后,装载另一批孤独的灵魂,开始下一趟循环,而我,带着一场意外的精神迫降所馈赠的微光,走向我的生活,或许,真正的自由,不在于永远能选择进入什么,而在于随时准备好,被一段意想不到的旅程,温柔地闯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