芋圆呀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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掀开锅盖的那一刻,白色的水汽“呼”地腾起,带着木薯粉特有的、微甜的暖香,瞬间扑了满面,我用漏勺轻轻搅动,那些沉在锅底的小小圆子,便一颗接一颗地,晃晃悠悠地浮了上来,在滚水里打着转,变得半透明,软糯糯,胖乎乎,像是刚从一场酣睡里苏醒过来的精灵,这便是芋圆了,盛一碗出来,浇上冰镇过的椰奶,撒一勺煮得绵密的红豆,黄的、紫的、白的芋圆挤挤挨挨地躺在乳白的汁水里,色彩明丽得像一幅夏天的画,这过程,这成品,总让我觉得,做芋圆,吃的是一份手艺,更是一份耐心,一份将粗糙生活细细打磨出圆润光泽的心意。 这心意,最初是外婆教给我的,南方的旧式厨房,午后光线昏黄,蝉鸣声一阵密过一阵,从窗外的老榕树上传来,外婆的手,布着老年斑与深壑般的皱纹,却异常稳当,蒸熟的芋头、紫薯、南瓜,在她掌心被碾成细腻的泥,与雪白的木薯粉混合,那粉,起初是倔强的,散漫的,不肯与薯泥交融,外婆便不紧不慢地,一点点倒入温水,她的手掌贴着盆沿,以一种固定的、缓慢的节奏,一圈又一圈地揉,那动作里有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不是在揉面,而是在抚平什么无形的褶皱,粉与泥,就在这沉稳的力道下,渐渐驯服,抱成一团,成了一个光滑的、色彩温润的面团。 “不能急,”外婆总说,声音和手上的动作一样慢,“一急,粉就‘生气’了,做出来的圆子,煮不软,咬不动,硌牙。”我那时年幼,只觉得新奇,学着她的样子,揪下一小团紫色的面,放在掌心,笨拙地搓动,可那面儿在我手里,总不那么听话,不是这儿扁了,就是那儿裂了,搓出来的“圆子”,倒像些歪瓜裂枣的小石子,外婆看着我手忙脚乱的样子,并不恼,只是接过我手里的“残次品”,重新揉成一团,再递还给我:“再来,心里想着你要的样子,手上跟着它走,不是你去硬掰扯它。”说来也怪,当我屏住呼吸,不再想着非要搓得多圆,只是感受着那团面在掌心滚动的、微凉的触感时,手下渐渐竟也溜出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圆子来,那感觉,像是与一个沉默的伙伴,达成了一次小小的、默契的和解。 后来才明白,外婆说的,不止是做芋圆,生活里多少事,都像那初时散漫的粉与倔强的泥,一份新的工作,一团理不清的头绪,一段需要经营的关系,起初都是生涩的,对立的,甚至有些“硌牙”,我们常常急于求成,用蛮力去揉捏,想立刻得到一个完美的结果,却往往只得到一盆更散的沙,或是一块更硬的疙瘩,而外婆的智慧,是将时间与耐心,作为那一点点温柔的“水”,慢慢地,一遍遍地,去浸润,去调和,那反复的、圆周运动般的揉搓,是对内里每一丝纤维的唤醒与安抚,直到原本分离的个体,心甘情愿地融合成一种崭新的、柔韧的共同体,这过程没有捷径,也无法加速,它要求你全然的在场,与眼前的“这一团”共处,感受它的抵抗,也顺应它的可能,这其中的哲学,朴素至极,也深刻至极。 外婆的手早已揉不动面团了,每当我在自己那间明亮却稍显冷清的厨房里,系上围裙,准备做一份芋圆时,窗外是车水马龙的喧嚣,耳畔似乎还能听见当年老榕树上的蝉鸣,我学着外婆的样子,放慢动作,感受着手下材料的温度与质地变化,将搓好的芋圆下锅,看它们在清水中沉浮,由最初的生硬,慢慢被热量与水分渗透,变得通透而柔软,最终欣然浮起,仿佛完成了一场必要的修行,煮好的芋圆,一定要过一遍冰水,从滚烫到沁凉这骤然的一激,瞬间锁住了那份软糯Q弹的绝佳口感,这“冷热交锋”的一步,也像极了人生——许多顿悟与坚韧,恰恰诞生于极致的热情淬炼后,那片刻冷静的沉淀之中。 我爱这芋圆,爱的不仅是它入口时那份弹滑的甜蜜与椰香,更是爱这从无到有、从散乱到圆融的创造过程,它是一场微型的修行,在搓揉与等待中,将浮躁的心气一点点按捺下去,将生活的粗粝,亲手打磨成一颗颗可堪回味的、温润的圆满,当那一碗色彩缤纷的芋圆捧在手里,凉意透过碗壁传来,你吃下去的,是一段被物化的时光,一份亲手抚平的耐心,和一个在喧嚣世界里,让自己悄然“圆润”起来的、宁静的寓言,芋圆呀呀,这名字念在嘴里,便有一种家常的、亲昵的叹息,仿佛在说:别急,生活呀,总可以慢慢揉搓,慢慢煮,总会浮起来,总会变得甜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