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川味,麻辣藏真香

lnradio.com 4 0

总以为,人的味觉是跟着岁月一道成长的,小时候,是断然碰不得半点麻辣的,那红油翻滚的火锅,那铺满辣椒的水煮鱼,在童年的我看来,简直是一场对舌头的“酷刑”,可不知从何时起,那些曾经避之不及的、如火焰般灼人的滋味,竟悄悄成了心头的一抹惦念,人生许多事,大约也是如此,年轻时唯恐避之不及的“刺激”与“磨砺”,到后来,反倒成了生命底片上最深刻、最回甘的印记。

真正对“麻辣”生出些敬意,是在一家不起眼的川菜小馆,老板是个精瘦的四川老师傅,话不多,眼神却亮,他店里的招牌,是一道“麻婆豆腐”,那日,我看他操作:热锅、凉油,下郫县豆瓣酱与豆豉,小火慢煸,直至红油渗出,香气被一寸寸地“逼”出来,那是一种沉郁的、复合的咸香,而后是辣椒面与汉源花椒的先后登场,他不用现成的花椒粉,坚持亲手将颗粒饱满的花椒在石臼里舂碎,他说,机器打得太死,香气都跑了,手舂的,才活,才有魂,花椒入热油的那一霎,“嗞啦”一声,一股清冽凛冽、直冲天灵盖的辛麻之气,便在整个后厨炸开,霸道地侵占每一个角落。

我忽然悟了,这川味的精髓,原不在单纯的“辣”给你疼痛,也不在孤立的“麻”令你木然,它的妙处,全在一个“道”字——是炮制与调和的道理,辣,是炽热的、外向的、极具侵略性的进攻,像少年人意气风发的热血与锋芒;而麻,则是内敛的、迂回的、后发制人的渗透,似中年人经事后的沉稳与机变,滚烫的红油是舞台,辣椒是冲锋陷阵的花脸,而花椒,便是那运筹帷幄、掌控节奏的青衣,二者并非角力,而是唱和,辣的火燎燎烧开了你的味蕾与毛孔,麻的酥颤颤便趁虚而入,抚平那灼痛,却又带来一阵奇异的、欲罢不能的眩晕与松弛,这一攻一守,一放一收之间,便是平衡,便是韵味,便是让人满头大汗却通体舒泰的“痛并快乐着”。

这岂非像极了我们行至中途的人生?青春的篇章里,我们大约都偏爱那纯粹的、热烈的“辣”,爱那非黑即白的锐利,爱那不顾一切的奔赴,爱那“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的酣畅,那时的滋味,直接、鲜明,也容易伤人伤己,可岁月终究不只是热烈的泼洒,它更是一味深沉的、需要时间“炮制”的香料,生活的油锅渐渐热了,我们被抛进去,经历事业的煸炒,人际的熬煮,得失的掂勺,慢慢地,我们懂得了,许多事并非一味强攻便能得手,需要一点迂回的“麻”。

那“麻”,是遇事时的三分沉吟,是不把话说满的留白,是了然世故却不世故的温润,是在坚持底线之余懂得的灵活与变通,它不夺目,却有一种绵长而坚定的力量,能化解火爆的冲突,能浸润干涸的心田,能在激烈的碰撞后,予人一份深长的、值得咂摸的余韵,从前厌弃的“麻”,如今才品出,那是生活教给我们的、与“辣”共舞的智慧,少了辣的麻,是沉闷的呆板;少了麻的辣,是燥烈的浮嚣,唯有二者相济,那人生的菜肴,才称得上厚重,才担得起“回甘”二字。

桌上的麻婆豆腐已然烧好,端上来,仍是那一副“活色生香”的模样,我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初时,是滚烫与咸鲜,旋即,辣椒的烈便在舌尖燃起一小簇火苗;正觉灼热难当时,那一股奇异的、来自花椒的麻,便如一阵清凉的微风,自舌根两侧袅袅升起,盘旋着,抚慰着,将那烈火化作了融融的暖意,直透四肢百骸,麻与辣,在口腔里追逐、缠绕、最终交融,分不清彼此,只留下一片复杂而熨帖的、活生生的痛快。

我想,人生的真味,或许就在这一勺之中了,我们终其一生,不就是在学习如何接纳生命最初的“辣”,并渐渐懂得欣赏与调和那后续的“麻”么?轰轰烈烈是滋味,迂回沉潜亦是滋味,而最高级的活法,或许是既能纵情享受那辣带来的鲜明与热烈,也能安然品味那麻赠予的深邃与从容,说麻道辣,说的原是生活的两面,道的原是人生的平衡。

别怕那麻辣的洗礼,那让你流泪流汗的,或许正是命运最慷慨的馈赠,当你真正懂得了麻与辣的唱和之道,你便懂了,这有滋有味、百转千回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