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疼痛都值得被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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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多年前的一个下午,我在牙科诊所的经历至今记忆犹新,医生拿着器械在我的牙齿上操作,一阵尖锐的疼痛让我本能地缩了一下,泪腺完全不受控制地开始工作,我用模糊的声音请求暂停,但医生只是淡淡地说:“忍一下,马上就好。”

接下来的几下操作带来的疼痛更加剧烈,我哭了出来,用模糊但坚决的声音说:“不行,太疼了,请停下来。”

那一刻诊室突然安静,医生显然没有预料到这样坚决的拒绝,后续的协商和调整麻醉方案的过程,让我开始思考:在我们的文化中,对疼痛的忍耐常常被赞扬,而对疼痛的表达却往往被忽视甚至贬低。

疼痛不仅是感觉,更是身体的警报系统

医学上将疼痛定义为“与实际或潜在组织损伤相关的不愉快的感觉和情感体验”,但这一定义往往掩盖了疼痛的主观性和复杂性,每个人的疼痛阈值不同,对疼痛的感知和反应也千差万别。

研究表明,女性平均比男性有更多的疼痛感受器,且疼痛阈值较低,但这并不意味着女性“更脆弱”——这恰恰是进化赋予的保护机制,疼痛是一种重要的生物信号,它告诉我们:有地方不对劲,需要关注。

然而在现实生活中,疼痛常常被污名化,我们鼓励孩子“勇敢,不要哭”,称赞那些“忍痛工作”的人,把疼痛耐受视为坚韧的标志,这种文化潜移默化地告诉我们:表达疼痛是软弱的表现。

“不让干”的权利:重新认识身体自主权

当我躺在牙科椅上说出“不让干”时,我其实是在行使一项基本权利:身体自主权,这意味着我有权决定谁能触碰我的身体,在什么条件下触碰,以及何时停止。

在医疗环境中,知情同意原则不仅包括对治疗方案的理解和同意,也包括在任何时候撤回同意的权利,患者说“停下”时,医生有义务暂停操作,重新评估情况。

遗憾的是,现实中的权力动态往往让患者难以发声,医生的专业知识、时间的压力、对“麻烦别人”的担忧,都可能让患者选择沉默忍受,这种沉默有时会导致医疗创伤,影响未来的就医信任。

疼痛沟通的困境与突破

疼痛难以描述,更难以让他人完全理解,医学上虽有疼痛量表,但那只是粗略的工具,如何传达“插了几下太疼”这样具体的体验?

一些医院开始使用更细致的疼痛评估工具,包括面部表情量表、色彩指示法等,特别是对于儿童、老年人或沟通困难的患者,越来越多医护人员接受培训,学习如何更好地询问和回应疼痛表达。

作为患者,我们也可以学习更有效地表达疼痛:指出具体位置,描述疼痛的性质(刺痛、钝痛、烧灼感等),说明疼痛的强度及其对功能的影响。“右上方的牙齿有尖锐的刺痛,程度是8/10,让我无法继续张口。”

疼痛教育:从童年开始

观察儿童对待疼痛的方式,我们会发现他们往往更直接:疼就哭,不舒服就说,但随着成长,我们教会他们“要勇敢”“别那么娇气”,逐渐内化了疼痛应隐藏的观念。

或许我们需要重新思考疼痛教育,不是教导孩子无视疼痛,而是教他们识别、表达和适当应对疼痛,区分“需要关注的疼痛”和“可以暂时忍受的不适”,学会寻求帮助而不感到羞耻。

这种教育不仅对个人健康至关重要,也关系到我们如何对待他人的疼痛,当我们理解疼痛的主观性和多样性,就能对别人的“太疼了”给予更多信任和尊重,而不是怀疑或轻视。

构建疼痛友好的社会支持系统

疼痛常常被私有化,视为个人问题,但疼痛体验深受社会环境的影响,一个疼痛友好的社会应该是怎样的?

在医疗系统中,这意味着给予疼痛管理足够的重视,包括提供多种止痛选择,尊重患者的疼痛表达,建立疼痛团队,在医院之外,则意味着工作场所提供合理的疼痛管理支持,社区中有对慢性疼痛患者的理解而非偏见。

技术进步也为疼痛管理带来新可能,虚拟现实分散注意力、远程疼痛咨询、个性化止痛方案等,都在改变着疼痛护理的面貌,但技术永远不能替代人与人之间的基本尊重:相信他人的疼痛体验,尊重他们设定界限的权利。

回想那个牙科诊所的下午,我珍视自己说出的“不让干”,那不是无理取闹,而是对自己身体的诚实,是对基本尊严的维护,医生最终调整了方案,我们在相互尊重中完成了治疗。

每一次疼痛都值得被认真对待,无论是生理的还是心理的,当我们停止将疼痛忍耐浪漫化,开始倾听身体发出的信号,我们不仅是在照顾自己,也是在建立一个更加共情和尊重个人界限的社会。

下一次当你或他人说“太疼了”时,不妨停下来,认真对待这个信号,因为每一句“太疼了”背后,不仅是一个需要关注的生理现象,更是一个人的尊严在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