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隔了十二年,才读懂邻居家女孩的意大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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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里的夏天,总混杂着西瓜的清甜与蝉鸣的燥热,而关于“意大利”最初的印象,却来自隔壁阳台,那时我十岁,邻居家的姐姐十八,正准备出国,某个黄昏,她练习美声的嗓音断断续续飘过来,唱的是一首我完全听不懂的歌,母亲在厨房摘豆角,头也不抬地说:“是意大利语,《我的太阳》。” 我扒着阳台的水泥栏杆望过去,只看见她逆光的剪影,和身后墙上贴着一张明信片——后来我知道,那是佛罗伦萨的圣母百花大教堂,那个瞬间,“意大利”于我,不是一个地理名词,而是一串华丽又生疏的音符,一抹陈旧纸张上的暖色调,一种属于成年世界的、遥远而神秘的憧憬,它是邻居姐姐用蹩脚发音捧着的“二手远方”。

很多年里,我对意大利的认知,便停留在这层浪漫的滤镜之上,它是教科书里的文艺复兴,是电影中的《罗马假日》,是时尚杂志上的米兰时装周,也是美食攻略里的披萨和意面,它精美绝伦,却如同博物馆玻璃柜后的展品,与我隔着安全的距离,我甚至曾有些武断地认为,当年邻居姐姐的向往,大约也只是对这种刻板“美”的追逐。

直到多年后,我真正踏足亚平宁半岛,飞机降落在马尔彭萨机场时,米兰正下着淅淅沥沥的雨,铅灰色的天空与想象中地中海的湛蓝相去甚远,我拖着行李箱走在古老的石板路上,嗅到的不仅是咖啡香,还有潮湿空气里隐隐的旧建筑气息,预想中的“惊艳”并没有立刻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生动的“嘈杂”。

在罗马,我看到了恢弘的斗兽场,但同样看到它的墙根下,卖廉价纪念品的小贩正和警察玩着猫鼠游戏,在威尼斯,我乘了贡多拉,也目睹了涨潮的“acqua alta”如何漫过圣马可广场,游客们踩着临时搭起的高架木板路蹒跚而行,在佛罗伦萨,乌菲兹美术馆里的杰作令人屏息,而巷尾作坊里,老匠人打磨皮具的沙沙声同样沉稳有力,我挤在本地人的市场,听着他们用飞扬的语调讨价还价;也在寻常社区的餐馆里,吃到一盘简单却滋味饱满的番茄奶酪意面,那味道,与国际化快餐店里的产品天差地别。

意大利就这样,用它喧闹的、带着些许破败感的生命力,撞碎了我此前所有精美而空洞的想象,它的魅力,恰恰不在于永恒的完美,而在于那种将辉煌历史与琐碎日常毫无芥蒂地糅合在一起的能力,古迹旁晾晒着衣物,千年广场上奔跑着踢足球的孩子,巴洛克教堂的钟声与摩托车的轰鸣交织……这里的人们,就生活在“艺术”里,却不把它当成供起来的神龕,而是家园的一部分。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邻居家的姐姐。

我恍然大悟,她当年向往的,或许从来不是一个符号化的、完美的“意大利”,她向往的,是那种可以坦然拥抱生活所有喧嚣与缺陷的文化底气,是那种将美融入呼吸、将历史穿在身上的生命状态,她的练习,她的明信片,她眼中闪烁的光,是对另一种更热烈、更本真生活可能的窥探与渴望,她并非向往一个静止的彼岸,而是一个允许灵魂更自由挥洒的“别处”。

而我,用了十二年的时间,走过她曾梦想的土地,才穿透了那层由距离和想象构成的、朦胧的“美”的纱幕,触摸到了这份渴望真实的温度,我们都在寻找“远方”,但远方真正的意义,并非逃避,而是照见,意大利用它毫不掩饰的生动与复杂,照见了邻居姐姐青春期的某种突围的渴望,也照见了我在成长中,逐渐学会摒弃浮浅的想象,去尊重并理解每一种生活选择背后的深意。

我的书桌上也贴着一张来自阿马尔菲海岸的明信片,有时累了抬头看,那片湛蓝依然令人心动,但我知道,让我心动的,不再只是一个风景明信片,它连接着两个阳台之间流逝的时光,连接着一个女孩曾试图用歌声触碰远方的勇敢,也连接着此刻的我——一个终于明白,所有对远方的深情,最终都是为了更好地回归与理解近处人生的旅人。

那个唱《我的太阳》的姐姐,后来是否去了意大利,我不得而知,但我想,无论她在世界的哪个角落,她大概早已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片“太阳”,而那片太阳,或许就升起在她接纳了生活全部真实面貌的、每一个平凡的清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