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父亲端上那只大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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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炖得酥烂的大雕被端上桌时,腾起的热气模糊了父亲沟壑纵横的脸,他搓着粗糙的手,眼里闪烁着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期许,只说:“吃了它,对你好。”我看着那巨大的翅膀、坚实的躯干在浓汤中沉浮,胃里一阵翻腾——这来自深山,带着原始腥膻的食物,与我精致规整的都市生活格格不入,我推开碗,抗拒如一面冰冷的墙,父亲眼里的光,倏地黯了。

后来,从沉默的母亲和族中老人口中,我勉强拼凑出“大雕”在我们家族血脉中的沉重意义,我们这一支,世代居于这莽莽群山,曾祖父是闻名百里的猎雕人,他的岁月在高耸的崖壁与呼啸的天风间度过,祖父则在山脚下,用他猎获的雕羽,制成能奏出穿云裂石之音的巨笛,雕,于他们而言,是与之搏斗、最终将其力量化为己用的山魂,是勇气、力量与生存技艺的图腾,父亲要我吃下的,哪里是一碗肉?那是一段快要被罡风吹散的历史,是一份他眼看无人承接、行将坠落的家族信物,他的焦虑藏在每一次深夜的叹息里,藏在摩挲那柄不再使用的旧猎刀的动作里,他觉得,只要这血脉的“滋味”能进入我的身体,那缕魂便算有了依托。

可我的世界,是另一套法则,我的战场在鳞次栉比的写字楼,武器是键盘与数据,猎物是项目与合同,这里的“雕”,是PPT上振翅高飞的业绩图表,是商业计划书里雄心勃勃的愿景勾勒,父亲的雕,属于肌肉的记忆、直觉的判断与对自然的敬畏;我的“雕”,属于逻辑的推演、效率的优化与对规则的遵循,我们如同活在两个无法互译的语言系统里,他执着地要向我传授古老的方言,而我早已习惯用全球通行的代码思考,那碗“大雕”,于是成了最直观、也最令人窒息的冲突象征——他要传承,我要逃离;他看见根源,我眺望未来。

直到我在自己的城池里,被无形的风刀霜剑逼到悬崖边缘,一个倾注心血数年的项目骤然崩盘,我在事业的断崖上进退维谷,尝到了父亲口中“山顶的风原来这么冷”的滋味,某个加班的深夜,疲惫如潮水灭顶,恍惚间,我竟第一次主动想起了那碗曾被鄙弃的雕汤,奇妙的是,当初那令人不悦的粗粝腥气,在记忆里竟沉淀出一种坚实的底色,我开始思索,祖父面对绝壁时,那份孤注一掷的决绝,与我在谈判桌上背水一战的执著,是否共享着同一种精神原型?曾祖父与猎物周旋的耐心,是否也暗合了商场中等待时机的智慧?父亲的“雕”,那股来自山野的、生猛的、不屈的生命力,或许正是我那些精致却易碎的“代码”之下,所最匮乏的基石。

我并未回到山中,但我开始尝试,在自己的语境里,笨拙地“烹饪”那只属于我的“大雕”,我将家族故事中那股不服输的韧劲,理解为一种“创业者精神”;将祖辈对一技之长的极致打磨,视作现代社会的“专业壁垒”,我依然用数据说话,但在决策的骨血里,似乎注入了一丝来自山风的直觉与胆魄,这或许是一种背叛式的传承,一次对家族图腾的现代解构与转译,我没有吃掉父亲的那只雕,但我终于开始尝试,去理解并消化那雕所代表的精神钙质。

今年归家,我与父亲对坐炉前,我没有要求他再炖一只雕,他也没有提,我们聊起他年轻时追捕受伤雕隼的三天三夜,我也说起我在城市里为一个方案鏖战的七十二小时,火光在我们脸上跳跃,中间那盆温暖的炭火,噼啪作响,那一刻我忽然懂得,真正的传承,从来不是原封不动的供奉,而是敢于将那神圣的“雕”,投入新时代的熔炉,添上自己的柴薪,熬出能为当下生命注入力量的、滚烫的汤,父亲终其一生守护的火种,到了我手中,需要以另一种方式,让它继续燃烧下去,这无关妥协,而是一场跨越山海的、深沉的和解,与创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