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那些旧时光里的字正腔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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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记忆的门,常能听见这样一把声音——或许是婚礼上,德高望重的长辈,握着话筒,以清晰而郑重的语调缓缓念出贺词;又或许是儿时课堂里,语文老师用标准的发音,为我们念诵“床前明月光”,那把声音,不高亢,不华丽,却如一块温润的古玉,字字清晰,声声入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端正与庄重,这便是普通话对白里,那股“风韵犹存”的美,它不因时代更迭而褪色,反而在潮流的冲刷下,愈发显露出沉淀的底气与筋骨。

何谓其“风韵”?首先便在于那声音本身的质地与韵律,标准的普通话,讲究字正腔圆,声、韵、调,一丝不苟,它不是直白地吼出字句,而是有起承转合,有轻重缓急,四声的抑扬顿挫,本身就构建了一种音乐性,平声的平稳开阔,如大地之基;上声的婉转扬起,似山间清泉;去声的果断干净,若金石坠地;入声(在普通话中并入其他声调,但古韵犹存)的短促有力,则像心跳的节拍,当这些声音经由训练有素的喉舌,被妥帖地安放在语句的节奏里,便形成了一种内在的、从容不迫的旋律,它没有戏曲唱腔的夸张,却自有一种朗读般的、仪式化的美感,听这样的对白,仿佛在观摩一帖工整而有风骨的书法,笔画清晰,结构匀称,气韵贯通,这风韵,是形式上的精雕细琢,是汉语音韵之美的直观呈现。

若仅止于音韵的悦耳,那不过是技艺的精熟,普通话对白更深沉的“风韵”,源于它作为民族共同语所承载的“风骨”与“人情”,它有着极强的清晰性与公共性,在重要的历史宣告里,在严谨的学术报告里,在庄重的法律文书中,清晰准确的普通话,是一种承诺,一种责任,一种不容含糊的理性精神,它剥离了过多私人化的、含混的地域腔调,试图以最公约数的方式,达成最广泛的沟通与最严肃的共识,这份“清晰”,本身便是一种力量,一种“铁肩担道义”式的风骨。

但奇妙的是,在这种追求公共性的清晰之下,真正动人的普通话对白,却又总能巧妙地涵容并传递出最细腻的“人情”,它不在于辞藻的堆砌,而在于分寸的拿捏、语调的微澜和停顿的留白,想一想电影《城南旧事》里,那位经历了沧桑却依旧温和的宋妈,她平实无华的北京话里,包裹了多少对命运的无言承受与对他人的朴素关怀;又或是老一辈播音员夏青、方明的声音,他们播报新闻时固然字字千钧,而在朗诵诗歌、散文时,那声音里便自然流淌出一种深厚而克制的情感,如山间静潭,映照着万千思绪,这份人情,是温暖的,是体察的,是“道是无晴却有晴”的含蓄蕴藉,它让普通话没有沦为冰冷的工具,而始终保有着人性的温度。

这便构成了普通话对白一种独特的魅力:它既能担当庙堂之高的肃穆,也能体贴江湖之远的温情,它在清晰与含蕴、公共与私人、理性与感性之间,找到了一种精妙的、富有张力的平衡,这种平衡感,本身就是一种高级的审美,一种历经淬炼的“风韵”。

可惜,在当今时代,这股风韵正面临着被稀释的隐忧,网络语言的碎片化、戏谑化,短视频时代对瞬时刺激的追求,让语言的表达日益趋向简单、直接乃至粗粝,许多时候,我们习惯了快节奏的、夹带着大量语气词和网络梗的对话,那种需要屏息静听、细心品味的字正腔圆,似乎显得有些“不合时宜”,普通话的“标准”本身,也常常被调侃或解构,这固然是语言生态自然流变的一部分,但若其中沉淀的美感与厚度被全然抛弃,终是一种遗憾。

语言的“风韵”,关乎一个文明的自我表达与自我认知,普通话对白中那份清晰里的担当,平实中的深情,平衡中的智慧,正是中华文化精神的一种声音表征,它告诉我们,沟通可以既有效率又有美感,表达可以既有力量又有温度。

下一次,当我们在喧嚷的日常中,偶然与那样一段沉着、清晰而富有情感的普通话对白相遇时——或许是在一部老电影里,一段珍贵的录音中,抑或是一位仍保持着这份表达习惯的长者口中——不妨稍稍驻足,侧耳倾听,那不仅仅是一串声音的流动,那更是一缕穿越时光的风,带着一个时代的风骨与体温,带着一种语言在走向成熟、走向公共、走向文明的过程中,所淬炼出的最动人的韵致。

听,那字正腔圆里,藏着一个民族端方的背影,和它温热的心跳,这风韵,值得我们细细存留,静静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