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红油猪耳里的真心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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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小黄坐同桌的那年,教室在二楼,窗外有棵梧桐树,她不是那种典型的安静女生,也不是咋咋呼呼的类型,她有个奇怪的习惯——总在上课十分钟后,从书包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密封的玻璃罐子,用指甲撬开铁皮盖,“啵”一声轻响,一股浓烈而复杂的香气,花椒的麻、红油的辣、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醋味,便混在粉笔灰的空气里,慢悠悠地荡开。

那是一罐她妈妈自制的红油猪耳,薄如蝉翼的猪耳片,被红亮亮的辣油浸着,底下沉着炒香的白芝麻,她吃得极其认真,用自带的竹签,一片一片挑起来,小口地嚼,眼睛盯着黑板,好像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数学老师扶了扶眼镜,目光扫过来,她就把罐子往课桌深处推一推,脊背挺得笔直,装作无事发生,老师目光移开,那罐子又幽灵般回到她手边。

除了吃,她最大的爱好是“说”,但不是对别人说,是对我说,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低语,我称之为“小黄说”,内容天马行空:“你看窗外那片云,像不像被啃了一口然后挂在那儿的棉花糖?”“物理老师的领带今天打得特别歪,我猜他早上一定迟到了,在车上胡乱系的。”“我昨晚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考拉,抱着的不是桉树,是一根巨大的、洒满辣椒面的淀粉肠。”……她的“说”从不期待我的回应,只是平静地陈述,像一条自顾自流淌的、清澈又古怪的小溪,我起初只是嗯啊地敷衍,后来竟开始期待,今天这片“云”会像什么,那根“淀粉肠”又是什么味道,我的世界,被她的红油猪耳和这些琐碎的“说”,染上了一层油润而奇异的色彩。

某个沉闷的、临近暑假的晚自习,停电了,黑暗像墨汁一样泼进教室,瞬间的寂静后,爆发出巨大的、混杂着兴奋与慌乱的声浪,有人尖叫,有人大笑,有人趁机扔纸团,几秒钟后,应急灯惨白的光亮起,像舞台追光,切割出明暗交织的混乱区域,在这片介于秩序与失序的奇妙氛围里,不知谁先起头,我们那一片角落,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

空水瓶转到了小黄面前。

大家瞬间安静下来,带着看好戏的兴奋,应急灯的光恰好打在她侧脸,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提问的是班里最活跃的男生,他拖长了声音,带着促狭的笑:“黄同学——说说看,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在座的,还是别班的?必须指名道姓啊!”

起哄声骤然加大,我的心毫无征兆地一紧,手指无意识地抠住了木课桌上的凹痕,在那些“小黄说”构筑的、只属于我们两人的隐秘频道里,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她沉默着,时间被拉长,应急灯的光束里,尘埃疯狂舞动,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她身上。

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从课桌里,摸出了那个熟悉的玻璃罐,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惨白冰冷的应急灯光下,她再次撬开了盖子。“啵”,那股熟悉的、浓烈的、温暖的红油猪耳的香气,又一次霸道地弥漫开来,冲散了黑暗带来的微凉和不安,她没有看任何人,用竹签仔细地挑起最大的一片猪耳,猪耳片在半透明中透着胭脂红,裹满了亮晶晶的辣油和芝麻,她把它放进嘴里,缓慢地咀嚼,吞咽,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提问的男生,扫过一圈屏息等待的同学,极快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掠过我的方向。

她开口,声音和往常“说”那些云朵、领带、淀粉肠时一样平稳,甚至带着一点点享受美味后的慵懒:“我啊,最喜欢我妈做的红油猪耳,香,脆,辣里回甜,嚼起来有劲儿。”她顿了顿,竹签轻轻敲了敲玻璃罐壁,发出清脆的叮一声,盖过了远处隐约的喧哗。“这可比回答那种问题,有意思多了。”

哄笑与更响的起哄声瞬间炸开,夹杂着“耍赖”“没劲”的喊叫,那个男生笑着骂了一句,游戏继续,话题迅速从她身上滑走,像水银泻地,世界重新被嘈杂填满,只有我,仿佛被隔在一层透明的玻璃罩后面,我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落回原处的沉闷声响,以及那随之而来、无边无际的空茫,那股红油猪耳的香气还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浓烈,固执地钻入我的鼻腔,却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孤独,她保护了一个也许存在的秘密,用一道辛辣的、美味的、密不透风的墙,而我,被理所当然地隔绝在了墙外,我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意识到,那些潺潺流向我“小黄说”,可能从来都不是对话的邀请,而只是她一个人的河流,我只是恰好坐在了岸边。

高三那年,我们分了班,我去了理科,她留在文科,那罐红油猪耳的香气,从我的日常里彻底消失了,走廊偶遇,我们点头,微笑,说几句“最近怎么样”“加油啊”的套话,脚步却不停,她的眼神依旧清澈,但不再有那种对着我“说”云朵和领带时的、毫无焦距的散漫,我们默契地退回了最普通同学的位置,高考,毕业,散伙饭上人声鼎沸,啤酒泡沫横飞,我们隔着好几张圆桌,遥遥举了举杯,玻璃杯壁碰撞的清脆声响,淹没在《朋友》的大合唱里。

后来,我辗转听到一些她的消息:去了南方一所大学念中文,毕业后做了编辑,生活平静,而那个停电晚自习的答案,那个被她用红油猪耳巧妙滑过去的名字,早已失去了追问的意义和时机,它和那罐猪耳的香气、那些琐碎的“小黄说”一起,被封存在了十六七岁的时光琥珀里。

直到许多年后,我自己在异乡的超市,看到货架上琳琅满目的、真空包装的“川味香辣猪耳”,鬼使神差地买了一包,回到家,拆开,放入口中,工业化的辣油,标准化的脆度,挑不出错,却再也没有那种复杂而生动的、活生生的香气,那一刻,窗外是陌生的都市霓虹,我嚼着那片索然无味的猪耳,忽然全明白了。

在那个闷热的、停电的夜晚,她给出的,就是最真实、最郑重、也最聪明的“真心话”,她说的每一句,都是答案,她说的是红油猪耳的“香,脆,辣里回甜,嚼起来有劲儿”,那或许就是她所看重的生活质地,是抵御外界无聊窥探的铠甲与滋味,她不说出的那个名字,与她说出的这一切相比,轻如鸿毛,她用一种具象的、滚烫的、充满烟火气的滋味,回应了一个抽象、苍白、令人尴尬的命题,她守护的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自己内心那条河流的私有性与完整性,而我当年感受到的“隔绝”与“空茫”,并非因为她的拒绝,恰恰是因为我的懵懂与迟钝——我站在她慷慨展示的河流边,却愚蠢地渴望打捞水底某块标着名字的石头。

原来,最真挚的“小黄说”,从来不是关于云朵的形状,而是关于云朵为何在她眼中是那个形状;不是关于猪耳的配方,而是关于她为何在那个时刻,选择用那股香气来填满整个沉默,她把真心话,藏在了每一天寻常的“说”里,藏在了那罐从不离身的红油猪耳背后汹涌的、生动的、辣蓬蓬的生活本身之中,而我,花了这么多年,嚼着这口徒有其形的工业辣味,才终于尝出了一点,她那罐沉默里,深藏的、震耳欲聋的喧嚣,青春里最大的遗憾,或许不是你从未说出某句话,而是当有人把整个喧嚣而真挚的世界,用一罐红油的香气推到你面前时,你却只听见了,一片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