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街老了,沿街的铺面像是被岁月漂洗过的旧衣裳,褪了色,皱了边,唯有街角那栋三层小楼,还固执地守着一点旧日的派头——步步高电影院,招牌上的霓虹管早坏了十之八九,“电”字只剩右下角一点,微弱地亮着,像困倦至极时不肯合上的眼皮,门口的水磨石台阶,被数不清的鞋底磨出了两道光滑的凹痕,像两条沉默的溪流,缓缓汇入门内幽暗的光影里。
走进去,那股熟悉的气息便不由分说地将你包裹,那是陈年绒布座椅、消毒水、尘螨与奶油爆米花甜腻香精混合的味道,沉甸甸的,带着时光的湿度,午后的场次,观众寥寥,大多是些银发老人,他们安静地陷在宽大的座椅里,银幕的光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分不清是光影的流动,还是他们自身记忆的回响,我习惯性地选了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头顶老旧的空调嗡嗡作响,送出的风有股铁锈味,和放映机转动的沙沙声、前排偶尔响起的轻微鼾声,织成一片安详的、催人入梦的背景音,这里的时光,流速仿佛与外界不同,黏稠而缓慢。
我第一次被父亲的大手牵着,迈上这台阶时,身高还够不着售票窗口的下沿,那天放什么片子,早已忘却,只记得黑暗中父亲摊开的掌心里,躺着几粒带着体温的花生米,咸香,酥脆,还有更久远的画面,是母亲年轻的背影,乌黑的发辫垂在蓝布衫上,她抱着襁褓中的我,坐在前排,银幕上的人影对她而言,大约只是喧嚣晃动的背景,等我略大些,这里成了逃学的天堂,用省下的早餐钱换一张学生票,钻进最黑暗的角落,看港片的刀光剑影,看好莱坞的都市幻梦,看得热血沸腾,仿佛自己也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主角,彼时影院里人声鼎沸,嗑瓜子声、小孩哭闹声、青年人的笑骂声混杂,空气里是热烘烘的人气与劣质烟草味,银幕上英雄纵身一跃的瞬间,全场会响起由衷的、炸雷般的喝彩,那是一种集体参与的热闹,一种粗粝而生猛的快活。
后来,我背上行囊,去远方的城市求学、工作,在那里,电影院是光洁如镜的商场顶层,是IMAX巨幕与杜比环绕声的震撼,是线上选座、扫码取票的便捷,是爆米花可乐的标准套餐,以及映前长达二十分钟的广告,一切都精准、高效、崭新,散发着工业时代的冷冽香气,我在那些影厅里,看过最炫目的特效,听过最细腻的音效,却常常在灯光亮起时,感到一阵迅疾的、空荡荡的失落,我和周围的陌生人同时站起,沉默地鱼贯而出,汇入电梯的人流,彼此再无交集,电影成了一次次精致的消费,一个与爆米花、可乐并列的娱乐选项,看完即弃,不落痕迹。
我又常常回到这里,回到“步步高”,并非因为它有多么好,恰恰是因为它的“不够好”,它落后于时代,因而也留住了时间的质地,看电影不是单纯的消费,更像一种仪式,一种回归,邻座的老伯会跟你闲聊,说二十年前带孙子来看《大闹天宫》,那小子现在在深圳安了家;收票的阿姨永远记得你爱坐哪个位置,会顺手塞给你一张过期的电影月历,银幕或许有划痕,音响或许夹杂杂音,但当光影亮起,你仿佛能听到这栋建筑自身的呼吸,能感到无数在此笑过、哭过、激动过、沉睡过的灵魂,与你共享着同一片昏暗,你不仅是观众,也是这幕布下流淌生活的一部分。
前些日子,陪母亲来看一场旧片重映,黑暗中,她的手有些凉,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里,年轻的地也曾牵着我的手,我们的角色对调了,银幕上,光影交错,演绎着别人的悲欢离合;银幕下,我握着母亲的手,感受着生命真实而沉默的流逝,那一刻我恍然,步步高电影院,或许从来就不仅仅是个放电影的地方,它是这座小城的集体记忆中枢,是一个笨拙的、却无比忠诚的时光存储器,它用褪色的丝绒、磨损的台阶、不那么清晰的画面和掺杂噪音的音轨,为我们这些在高速时代里有些踉跄的人,保存着一个可以“回得去”的坐标。
城市日新月异,商圈迁移,新区崛起,听说街对面要建新的购物中心,里面会有一个更豪华的多厅影院,步步高电影院,大约终究会像许多旧物一样,在某一天悄然谢幕,但我知道,纵使它的霓虹彻底熄灭,台阶爬满青苔,只要我闭上眼,那股混合着旧绒布与奶油爆米花的气味,那放映机转动时沙沙的声响,那黑暗中无数共享的呼吸与心跳,便会从记忆深处浮现,那是一个褪了色的、却无比坚固的港湾,它让我知道,无论我在外经历了怎样的漂泊与风雨,总有一个地方,以它特有的陈旧与缓慢,完整地保留着我半生的倒影,那光影摇曳的昏暗空间里,盛放的不是别的,正是我们这些普通人,在宏大叙事之外,具体而微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