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的疯狂中寻找一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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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狂,常被视作理性的反面,秩序的破坏者,它自带一种令人不安的、震耳欲聋的杂音,无论是历史叙事中那些被轻易划为“疯癫”的个体,还是我们内心偶尔掠过的、不合时宜的激烈念头,“疯狂”似乎总是与失控的、过剩的“声音”相连,若我们俯身去听,尝试穿透那被定义为噪音的表层,或许会发现,那震耳欲聋的杂音本身,正是时代失语者试图传递的、唯一的“答案”,它不是逻辑清晰的论文,而是一封用生命书写的、充满尖叫与暗语的密信。

每个时代都有一套精密的“声音过滤器”,名为理性、常态、伦理或公序良俗,合乎这套规范的,被放大为真理与常识;悖离其轨道的,则被斥为疯语、妄言,亟待“治疗”或“消音”,福柯在其《疯癫与文明》中深刻地揭示了,所谓“疯癫”并非一个永恒的医学事实,而是一种被历史与文化建构起来的社会关系,古典时期,疯子尚能与愚人船一道,在社会的边缘水域漂流,他们的声音是某种暧昧的警示;而到了理性时代,他们被系统地禁闭、观察、分类,其声音被病理化,从而失去了被严肃聆听的资格。“疯狂的声音”首先是一种被权力结构判定为无效、甚至危险的声音,它是被主流“对话”排除在外的独白。

正是这些被迫沉默或扭曲的独白,往往蕴藏着对被遮蔽之真相的最尖锐指认,梵高笔下旋转燃烧的星空与向日葵,是他无法用平静语言诉说的、对世界灼热感知的“声音”;尼采宣告“上帝已死”的呼喊,在同时代人听来不啻为哲学狂想,却是他对欧洲价值虚无化最早的、最痛苦的预警,他们的“疯狂”,在于其感知与表达的强度,彻底冲决了时代惯常的感知渠道与表达框架,他们的作品与思想,便是那疯狂声音凝聚成的、不朽的“答案”,这答案不提供解决方案,而是将问题本身以令人战栗的方式呈现出来,迫使后来者不得不面对他们所揭示的深渊。

更进一步,我们每个人的精神深处,或许都回荡着某种“疯狂”的低语,那可能是一个与日常 persona(人格面具)截然不同的声音:它质疑我们精心规划的安稳人生,渴望不合逻辑的激情与自由;它在深夜发出诘问,关于存在的意义,关于被压抑的欲望与恐惧,荣格心理学将这部分称为“阴影”,认为整合而非压抑这内在的“他者”之音,是走向完整的关键,当我们绝对服从于外在的“正常”规范,彻底扼杀内在一切“异常”的冲动时,我们或许获得了一种平滑的安宁,却也可能付出了创造力枯竭与生命活力萎靡的代价,那些伟大的艺术、文学与思想突破,往往正是理性与内在某种“疯狂”声音对话、协商甚至激烈冲突的产物。

由此观之,“疯狂的声音所有答案”这一命题,并非颂扬非理性,而是呼吁一种更谦卑、更用心的倾听,它提醒我们,在急于判断与归类之前,留出一片聆听的空间,那个看似混乱、痛苦、令人不适的声音,可能是一个灵魂在极限境遇下的苦苦挣扎,是一个时代症结在个体身上的残酷显影,也可能是人性中未被驯服的、渴望超越的原始力量在叩门。

真正的智慧,或许不在于拥有一个凝固的答案,而在于保持一种开放的听力——既能聆听逻辑与秩序的清晰乐章,也有勇气去谛听那些来自边缘、来自深处、来自我们自身内部的,“疯狂”的、却可能揭示着不同真相的答案,在众声喧哗的世界里,最振聋发聩的,有时恰恰是那个我们一直试图调低音量、或干脆置于静音的声音,它所有的答案,就写在那些无人敢看的裂隙里,等待一双不畏惧的眼睛,和一颗愿意理解的心。